那一瞬间,周尔宸忽然觉得,所谓恐怖并不在于她是不是鬼,而在于一个人死后多年,仍要一次又一次站到当年那个位置,被所有沉默的目光重新看一遍。
易衡上前一步。
“柳姑娘。”
红衣新娘微微动了一下。
周尔宸看向易衡:“你知道她的名字?”
“簪子上有柳字。”易衡说,“但那不是全名。”
无名先生低声道:“柳含章。”
三个字落下,戏台四周的灯影猛地一晃。
台下有人影忽然低下头,像终于被逼着承认什么。也有人影变得更模糊,仿佛名字一出,他们反倒不敢再看。
周尔宸心里一震。
柳含章。
这名字很清雅。含章,含其文采而不露,本是温润之意。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名字,被后来的沈宅只剩下红衣新娘四个字。人一旦被改称为红衣新娘,她的家世、性情、恐惧、选择、善意和不甘,便都被遮住了。她只剩红衣,只剩新娘,只剩那个被推向河水的夜晚。
无名先生看着台上的女子,声音低了许多。
“她本是柳家女,家道中落后,与沈家议亲。沈家需要一场婚礼稳住族心,柳家需要一门亲事保住门庭。两家各有所求,旁人都说这是好姻缘。”
吴越道:“她知道镇河的事?”
“起初不知道。”无名先生道,“后来知道了。”
水声在戏台下响起。
周尔宸低头,看见台板缝隙里渗出浅浅的水。水面映出另一幕旧景。
柳含章坐在沈宅客房,面前放着凤冠霞帔。窗外有妇人低声说话,说河水又涨了,说沈家请来的先生有法子,说只要过了这一劫,沈家便能安稳。另一个声音说,姑娘命好,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又有人压低声音,说可惜了,谁让沈家小小姐八字太轻。
柳含章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这些话,她全听见了。
画面一转,夜深人静。她独自走到书房外,听见里面争执。少年无名的声音终于在水影中变得清楚,他说不准动阿照。族中长辈说,沈家养你多年,你一个庶出旁支,也敢管长房的事。少年说,治河不靠人命。长辈冷笑,说你懂西学,懂算术,难道懂天命?沈家若败,合族都要散,一个孩子换一族平安,有何不可。
周尔宸听得胸口发闷。
有何不可。
这世上许多恶,最可怕处就在这四个字。它不声嘶力竭,也不面目狰狞,只把一个活人放到一杆秤上,称出轻重,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大局。
柳含章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后来,无名从书房出来,看见了她。
水影中的两个人在廊下相对。雨从檐外落下,廊灯昏黄。柳含章问了什么,无名没有答。她又问,沈家是不是要拿阿照镇河。无名终于低头。
柳含章没有哭。
她只是看向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正用树枝拨弄雨水。布老虎被她抱在怀里,耳朵已经磨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某张纸里,也不知道大人们正在堂上商议,如何把她从人变成祭品。
水影散开。
戏台上的红衣新娘仍站在那里,盖头垂下,看不见脸。
无名先生说:“她问我,若阿照不去,沈家是不是会换别人。我说会。她又问,若她去,阿照是不是能活。我没有答。”
易衡道:“你应该答。”
无名先生看向他:“我怎么答?说能?我没有把握。说不能?那她连最后一点选择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