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莉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银色的头发被咸湿的海风吹得凌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铁皮罐头——那是她的“钱罐”。罐头很轻,里面只有一枚生锈的硬币,是她昨天在码头捡到的。
养父,岛上的铁匠奥尔森,正在工坊里敲打一块烧红的铁。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总带着被炉火熏出的黑灰,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工坊很简陋,四面透风,但却是莉莉唯一的家。
“爸爸,”莉莉走到工坊门口,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罐头举起来,“我今天……能吃蛋糕吗?”
奥尔森停下手中的锤子,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不忍,还有一种莉莉看不懂的沉重。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莉莉的头。
“莉莉,”他的声音沙哑,“钱不够。”
不是“今天不能吃蛋糕”,也不是“明天再说”,而是“钱不够”。莉莉低下头,看着罐头里那枚孤零零的硬币。她知道钱不够。一直都不够。
药钱不够。三个月前奥尔森在搬运铁料时摔伤了腰,需要一种昂贵的膏药,岛上的医生说要连续敷一个月。他们只买了三贴。
木柴不够。冬天太冷,工坊需要炉火取暖才能工作,但柴火很贵。很多时候,奥尔森会让她去海边捡漂流木,那些木头潮湿,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眼泪直流。
食物不够。最艰难的时候,他们连续三天只吃烤土豆,连盐都省着用。莉莉记得有一次,她实在太饿了,偷偷舔了舔装盐的罐子边缘,被奥尔森发现后,那个沉默的男人抱着她,肩膀抖了很久。
但最让莉莉恐惧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总是拿着一个黑色账本。每次他来,奥尔森都会让她去海边玩。但莉莉会躲在工坊后面的木柴堆里,透过缝隙偷看。
“奥尔森,又到月底了。”
“再……再宽限几天,我接了码头修锚的活,下周就能结钱……”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男人翻着账本,“你妻子的医疗费,葬礼费,还有这小丫头的……嗯,寄养费?总之,欠款已经到这个数了。”
莉莉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但她看得懂奥尔森佝偻的背,看得懂他紧紧攥着却空空如也的手,看得懂他脸上那种快要被压垮的绝望。
“我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下个月,”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还见不到钱,这工坊,还有后面那间小屋,就只能收走了。你知道规矩。”
男人走后,奥尔森会在工坊里坐很久,对着炉火发呆。有一次,莉莉看见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糙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徽章,边缘刻着看不懂的花纹。那是莉莉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物品。
奥尔森盯着徽章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叹气,又把徽章收了起来。
“爸爸,”那天晚上,莉莉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小声问,“妈妈……是因为没钱治病才死的吗?”
奥尔森给她掖被子的手僵住了。黑暗中,莉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睡吧,莉莉。”
他没有否认。那一夜,莉莉睁着眼睛到天亮。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钱不够”、“欠款”、“收走”、“没钱治病”。
她想起母亲模糊的容颜,只记得她总是咳嗽,脸色苍白,但会温柔地摸她的头。后来母亲不见了,奥尔森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