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走进来的时候他把那截炭笔搁下。
方源在桌对面坐下,把油灯往地图那边推了推。苏奕棠的手指还搁在图上。
“禁军左营有几个当年的熟面孔还在。换了名字,但脸没变。你能不能搞到一份三年前东宫旧部的名册——知道哪些人还能信,哪些人已经倒向了林嵩。”
方源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东宫旧部?”苏奕棠抬起头。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明显的颤抖。
沉默了好一阵,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帐帘掀开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你的的意思是,宫变到现在。当年东宫的老人一部分被清洗掉了,还有一部分被林相的人打散编进各镇边军。如果殿下你想拉回一批可用的人——”
“我要一份完整的旧部名册。”方源说,“越快越好。”
“三天之内。”苏奕棠点头。
……
第二天,校场上三凤还在练刀。
战神盔甲挂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偃月刀在月光底下抡成一道一道的白光。方源走到校场边上,三凤收了刀,喘着气把刀往地上一顿。她说陆鸣回来跟你说了什么,你从偏帐出来脸都是沉的。
“四皇子在鹿鸣驿招兵买马。”
“那就打。”三凤说。
“方昊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趁乱立班底的。”方源坐在旁边,拿树枝在火堆边拨了两下余烬。“但他不知道我是太子。”
“知道又怎样,你是太子,他是皇子,你们两个中间隔着一个林嵩。你想拉他反林嵩,他能信你?”
三凤蹲下,拿树枝在火堆灰烬里随便划了几道。方源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站起来把偃月刀扛在肩上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馒头吃完了再去找陈七,别老让她给你留,伙房的规矩是过点不补。说完大步走了。
火堆的余烬里还亮着几点火星。北风刮得校场上的雪沫子贴着地皮往城墙方向跑。
方源靠着树桩子坐了半晌,站起来往石屋方向走。
苏奕棠的石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前翻看陆鸣送来的兵力分布图,旁边搁着一盏半满的油灯。银月弓横在桌角,弓弦被灯光映得发亮。
方源在她对面坐下。苏奕棠没有抬头,炭笔沿着鹿鸣驿的位置往外画了一圈。
“接触路线标出来了。”他说。
“你也看了。什么时候走。”她放下炭笔。
“三天之内。先等搞到东宫旧部名册——我要知道哪些人还能信。同时让三凤继续探鹿鸣驿外围,摸清楚禁军的哨位换岗规律,摸清了之后路线才算稳。这两件事都踩实了,就去见方昊。”
苏奕棠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小心”之类的话。
她把桌上的煤油灯往方源那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炭炉边往炉膛里添了块新炭。
“我记得你在这个石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你说你还有别的选项吗。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嘴上还要硬撑。”
她搁下火钳,炭炉里的火光在她侧脸上明灭不定。“现在再来一回,我可能不会那么干脆放你走了——不是不让你去,是想到你也会怕,当时没看出来。”
方源没有接话。她把火钳挂回炉边直起身来,抿了抿嘴角。
“反正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兵把鹿鸣驿平了。”
石屋里只剩炭火裂开的声响。
窗外巡夜女兵的火把光从城墙脚下一路晃到城楼,远远地有人在哼一首江南小调,听不清是哪个营的。
第二天一早,三凤带着前锋营的精锐出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