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走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人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沈锦鲤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做粗活的人。
“沈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连头都没抬。
“等等。”沈锦鲤叫住他。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替他送东西,他不给你喝杯奶茶再走?”
“不了。”男人推门出去了。
沈锦鲤看着他的背影,把他的体貌特征刻进脑子里,中等身材,灰布短褐,右肩比左肩略低,走路时左脚先迈。手指干净,指甲整齐。
不是干粗活的人,而是读书人换了一身衣服。
“锦鲤娘。”
“在。”
“这个人,记住特征。”
“已记录。”
沈锦鲤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王德茂历年批注过的考生答卷(抄本)。”
她翻了翻。足足十几份卷子,每一份上面都有王德茂的批注。批注写得最长的那几份,名次都在后面,批注短甚至没有批注的,名次都不低。
有的是红色批注“此句无出处,凭空议论,不可取。”有的是蓝色批注“立意偏颇,失之激进。”还有一份卷子上,王德茂写了整整三行批注,从用典到结构到观点,几乎把整篇文章批了一遍。那份卷子的名次也果然是倒数。
沈锦鲤把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找到了规律王德茂喜欢引经据典,讨厌空发议论。只要文章里每一句观点都有出处,每一个论证都有依据,他就挑不出毛病。
而被他挑出毛病的卷子,无一例外,都是因为作者说了我认为而不是“古人云”。
“锦鲤娘。”
“在。”
“这个送东西的人,和之前送信的是同一个?”
“布包布料与信封纸张出自同一家铺子。且投递方式相同,均为托人转交,不留姓名。判断为同一人。”
沈锦鲤把布包收好,嘴角弯了起来。
“他比我以为的更厉害。”
“你不问他是谁?”
“不问。他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我知道,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用他给的东西,把王德茂的嘴堵上。”沈锦鲤把批注抄本放进抽屉里。
傍晚,关了店,沈锦鲤没急着回家。
她绕了一段路,去了城东的一家书铺。
书铺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沈锦鲤进门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吓我一跳,姑娘,买什么书?”老板扶了扶眼镜。
“有《四书章句集注》吗?”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你要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就行。有批注得更好。”
“批注?有批注的也是别人的笔记,你要是买来考试用,万一人家批错了怎么办?”老板笑了。
“我自己会分辨。”
老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上还有水渍印子,边角卷得厉害,但里面字迹清楚。沈锦鲤翻了翻,没有批注。但印刷还算完整。
“多少钱?”
“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