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第二天中午彻底醒过来的。
郑太医又来看过一回,换了一副方子。
奶奶趴在干草上,勉强能睁眼说话,声音虚得像一层薄纸。
她问了一句:“粥里下的什么?”
陆廷之告诉她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廷之无言以对的话:“他还想杀我。我儿子,他还想杀我。”
声音很轻,没有哭,没有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廷之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毒已经入了脏腑……你的身子,撑不了太久。”
奶奶听完,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陆廷之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既然撑不了太久,那就更得快。要趁我还有一口气,把这案子钉死。”
陆廷之扶住她,一句“你还要不要命”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低头看见奶奶身下那片干草,昨夜被她的冷汗浸透了,又被她的体温暖干,干草上印着她身体的形状和他们看不见的暗色血渍。
这个女人已经没命可顾了。
当天下午,陆廷之把御状递进了大理寺。按律,三司会审已决的案子若要再告御状,需经大理寺复核,由大理寺卿具折奏请。
但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陆廷之派人去打探,派去的人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发冷。
长公主在沈清辞被收押的第二天,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情,而是去捐香火。
大理寺后堂供着一尊獬豸,独角神兽,专司断狱。
长公主捐了金身,又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临走时对大理寺少卿说了一句话:“听说有人想在本宫驸马的案子上做文章?少卿大人掌刑名,当知诬告反坐的道理。”
说完就走了。
诬告反坐。
意思是如果奶奶告御状告不赢,就要按她所告之罪反坐。
她告沈清辞谋杀,若被定为诬告,她就得替沈清辞死。
这不是律法,这是敲山震虎。
大理寺的人被这句话吓住了。
没人敢接这个折子,没人敢具这个名。
谁也不想为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太太得罪长公主。折子被压在少卿的案头,落了三天的灰。
奶奶知道以后,没有骂任何人。
她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对陆廷之说:“折子不动,是人怕死。我去跪着,跪到有人敢动。”
她说的是大理寺门前的石阶。
当年太祖皇帝立过规矩:凡有司推诿不决者,民可跪衙催案,有司不得驱赶。
陆廷之没拦住她。
奶奶跪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