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如今倒是随和了。”
这话说得好听。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林雅芬:你变了。你降了。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林府的大小姐了。
孙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比周夫人直白得多:“可不是。林姐姐当年是什么身份?林家嫡长女,多少公子世子求娶。那时候谁能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谁能想到你最后嫁了个小小的御史,还是个刚升上来的。住在外城边上,出门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看个戏还要蹭李学士的约,连点心都只能买路边摊。
林雅芬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但李舟看见她的指腹在瓷壁上轻轻摩挲,那是她尴尬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先前在依翠轩吃饭,王瑜朝小二质问的时候瞧见过。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林雅芬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外子虽然官位不高,但为人清正,待我也好。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很踏实。”
“踏实就好,踏实就好。”周夫人笑着点头,话锋一转,“对了,你家吕大人查的那个粮仓案,听说涉案的数目不小?赵侍郎家都被问话了?说起来,赵侍郎的夫人,从前跟咱们也是一个圈子的。她娘家和林家还是世交吧?”
这话就更毒了。
她在提醒林雅芬:你丈夫查的案子,得罪的是你娘家的世交。你嫁了个御史,你丈夫却在查你娘家圈子里的旧相识。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林雅芬的笑意终于淡到了几乎看不见。
“外子办案,只看证据,不看人情。”
“那是那是。”周夫人点头,“吕大人的清名,咱们都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这案子查到后面,会不会查出些让大家都难堪的东西来。”
她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
“好了,不扰妹妹看戏了。咱们改日再叙。”
孙夫人也站起来,瞥了李漪一眼,又看看站在她身后的李舟,嘴角扯了一下。
“林姐姐,这伴读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了。”
两人带着女儿施施然走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小吕香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不对。她拽了拽林雅芬的袖子:“妈妈,她们是不是在欺负你?”
林雅芬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她摸了摸吕香的头,“妈妈没事。”
李舟看着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有喝一口。
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垮,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但李舟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压抑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幅度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