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微顿。
他当然看见了。
陛下命郑和当众刨出那株最大薯苗时,十二岁的小内侍跪在地上,用小竹片一寸一寸扒开浮土,指节泛白,呼吸屏住,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薯块露出头时,他双手捧出,举过头顶,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敬。
朱元璋没有接那枚薯块。
他只是看了一眼,说:“收着。往后每年今日,呈一枚来。”
郑和叩首,额上沾了土,一声不吭。
此刻毛骧回想那一幕,忽然明白——
陛下今日来东宫,看的不是薯。
看的是人。
看太子敢不敢认。
看李真敢不敢谏。
看那个叫郑和的小内侍,敢不敢把这株苗当成命来护。
“回万岁,”毛骧道,“奴婢看见了。”
朱元璋点头。
“记档。”
东宫后苑重归寂静。
郑和跪在苗圃边,面前是那株被刨开又细心覆土的薯苗。他手里还握着那片刨土的小竹片,指腹磨破一层皮,渗出血丝,他自己浑然不觉。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
“手。”
郑和把竹片换到左手,递出右手。
李真看了看那几道被竹片边缘割开的细长伤口,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拔出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处。
郑和缩了一下。
“疼?”
“……不疼。”
“疼就说。”
郑和沉默片刻。
“李师傅,”他低声问,“奴婢今日,做得好不好?”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沐英十二岁时被朱元璋收为养子,已随军出征;朱标十二岁时监国理政,批阅奏章通宵达旦。
而郑和十二岁,守着一片苗圃,把三十七株薯苗的每一片叶子都擦拭过,然后用蹭破皮的手,为天子献上第一枚薯。
“你做得好。”李真说。
郑和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有一个问题:
“奴婢往后,还能做更多么?”
李真看着他。
他想起六百年后,这个孩子率领大明宝船队七下西洋,最远抵达东非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