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郭荣脸又白了。
……
张苍从伙房钻出来,抱着一摞竹简,走到赵牧跟前。
“大人,伙房账目对上了。”他把竹简摊开,“今早用掉的粟米比昨日入库的少三升,盐少二两,饴糖少了一罐——那罐饴糖是前日才开的,按正常用量该吃半个月。”
赵牧看他:“饴糖?”
“对。”张苍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饴糖一罐,五斤,前日开罐,至今剩四斤二两。但今早的粥里——按三十七人每人一碗算——顶多用掉三两。剩下那半斤,去哪了?”
冷尘抬起头:“粥里我尝出饴糖。但那个量,顶多二两。”
张苍咧嘴笑了:“所以丢的不是半斤饴糖,是有人拿饴糖干了别的事。”
赵牧看着那锅粥。
饴糖,乌头粉,捣得粗的毒,仓促间下手的痕迹。
“萧何。”
“在。”
“派人去查城里所有药铺,最近三天谁买过乌头。不问姓名,就问长相、穿着、说话口音。”
萧何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牧又看向季明。
季明还在跟教习说话,但已经不看这边了。他背对着院子,肩膀绷着,像在等人叫他,又怕人叫他。
太阳升高了,照在郡学的青砖上,地上的人影越来越短。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躺着的学子,看着蹲在旁边哭的家人,看着站成两堆的富家子弟和寒门学子,看着季明僵硬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刚来邯郸时的处境。
郡丞,秩六百石,在这郡衙里排第三。上面有郡守,有监御史,有郡尉。下面有各曹的史、佐史,有世代盘踞的本地吏员,有看着面善背里捅刀的同僚。
办这个案子,得罪的是谁?
郭开山——邯郸郭氏家主,掌控三成铁器、两成盐货,名下商铺十七间。申屠胥——监御史丞,冯劫的副手,手里攥着监察文书大权。公孙贺——郡主簿,郡衙的大管家,二十年的老吏。
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他在邯郸根深。
但躺在地上的三十七个学子,有三十一个出身寒门。
他们家里没有商铺,没有佃户,没有铁冶。他们的父母可能在田里刨食,可能给人帮工,可能像周小妹一样,靠兄长抄书供着。
赵牧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两年前还在握外卖箱的把手,现在握着郡丞的官印。爵位从左庶长到右庶长,还差一级。从右庶长到左更,还差两级。从左更到中更,还差三级。
封侯?远得很。
但他想起周小妹跪下去时额头碰地的声音,想起周济灌进去又流出来的药汤,想起黑炭捡起草屑时蹲下去的姿势。
“萧何。”
“在。”
“这案子,我要办到底。”
萧何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