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郡丞官署。
徐瑛把验尸布掀开。牛二的尸体躺在门板上,嘴唇发紫,指甲缝里有黑色粉末。尸体已经硬了,胳膊直挺挺的,掰都掰不动。
“乌头碱。”徐瑛用银针探了探死者喉部,“混在羹里喝下去的,半个时辰发作。下毒的人很懂行,剂量刚好致死,又不会立刻发作,留出了逃跑时间。”
赵牧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送羹的人呢?”
“跳漳河了。”王贲单膝跪地,“小人追到河边,只找到一件外衣。对岸有马蹄声,至少三个人接应。河边芦苇被压倒一片,脚印往东去了。”
“查清身份了吗?”
“郡狱的杂役,叫李三,儿子欠了赌坊三十金。昨天下午,有人替他还了债。赌坊的人说,是个穿麻衣的老头去的,没留名字。”
赵牧闭上眼。三十金,一条人命。
书房门被推开,萧何急匆匆进来,喘着粗气:“大人,市亭出事了。三十多个商贩聚集,说咱们查案扰民,害得他们不敢进货,盐价还要涨。杨曹掾他们……也在现场。”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燕轻雪浑身湿透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摊开布包,里面是几件沾满泥浆的衣服,还有一块木牌。
“追到漳河对岸,人没追上,但在树林里发现了这个。”她拿起木牌,上面刻着个“淳”字,“淳于家的通行牌。还有这些衣服——布料是邯郸官营织坊的细麻,但染坏了,本该销毁的次品。”
赵牧接过衣服。深青色,染得深浅不一,确实是次品。但次品也该在织坊库房里,怎么会出现在漳河边?
“还有。”燕轻雪压低声音,“我回来时,看见杨敞从信陵君旧部那个老宅子出来,脸上带笑。那老宅子是旧赵遗老聚会的地方,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像是他们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郡守大人到——”
白无忧一身官服走进来,脸色比赵牧还难看。他手里捏着卷竹简,直接摔在案上,砸出“咚”的一声。
“赵牧,你自己看!”
赵牧展开竹简。是咸阳少府发来的质询函,措辞严厉:“邯郸查盐铁案,何以接连致死平民?郡府办案,当遵秦律,慎用刑讯……”
后面还有杨敞等七名官吏的联名上书,说赵牧“急于求成、手段酷烈,致盐价不降反升,民怨沸腾”。
“现在外面三十多个商贩围着市亭要说法。”白无忧盯着赵牧,“咸阳也来问责。赵牧,我给你最后一个月——三十日内若不能破案,我只能停你职,以平民愤。”
三十日。
赵牧捏紧了竹简。边角刺进掌心,疼。
“下官明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白无忧拂袖而去。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雨声,沙沙沙沙。
青鸟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赵牧手边。她今日穿着月白色襦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雨水沾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牧,眼里带着担忧。
赵牧没动,他看着门板上牛二的尸体,那张脸还保持着死前的痛苦表情,嘴张着,像要喊什么。
“大人……”萧何欲言又止。
“都出去吧。”赵牧说,“我想静静。”
众人默默退出。书房里只剩赵牧和那具尸体。
窗外的天又阴了,像是还要下雨。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阴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看见巷子里有人抢劫。他冲上去,被捅了三刀。倒在地上时,他看着路灯的光晕,心想: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管闲事。
可现在呢?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摊开竹简。上面那些字像针,一根根扎进眼里。
牛二的命,值三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