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也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淡下去。他指着地图上邯郸到代地的那条线:“从这里运盐铁过去,要经过三个关隘,守关的郡尉府军士都是瞎子吗?”
“也许不是瞎子。”燕轻雪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是收了钱。”
她翻窗进来,手里拿着卷竹简:“我刚去了趟杨敞府外——不是进去,就在墙根下听听。里头有客人,说话声音耳熟,是市掾贾平。”
“说什么?”
“贾平说:‘赵牧查到车队了。’杨敞说:‘查到就查到,矿山是无主之地,车队主人是个傻子,秦律规定痴傻者供词无效,他能怎样?’”
赵牧手指敲着案几。笃,笃,笃。
秦律确实有这一条——痴傻者心智不全,供词不能作为定罪依据。如果黄愚真是个傻子,那就算抓到他,他说的所有话都是废的。
好算计。
“但傻子不会做账。”赵牧说,“走私的账目、金银往来、人手调度,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黄愚是幌子,真正主事的是黄世杰——可黄世杰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一切都是傻子弟弟胡闹。”
“所以要有铁证。”燕轻雪说,“能证明黄世杰亲自参与的,能绕过痴傻者供词这条的。”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梆子声再响——卯时了。天边泛起蟹壳青。
赵牧忽然站起来:“冷尘,那绿色粉末除了海藻,还能看出什么?”
冷尘一愣,重新审视陶碟。她把陶碟凑到灯下,眯着眼细看:“颗粒很细,像是特意研磨过。海藻粉粗糙,但这个……细腻得像女子用的妆粉。”
“妆粉……”赵牧眼睛亮了,“萧何,去查邯郸所有脂粉铺、染坊,谁买过大量绿颜料。尤其是官营织坊——那种绿色,像不像官服上用的染料?”
萧何恍然大悟:“孔雀绿!官营织坊染丝帛用的铜矿染料!”
“所以装盐的麻布袋,来自官营织坊。”赵牧语速加快,“而官营织坊的布,按律只能供给官府和宫廷。流到市面就是重罪——查!从织坊的出货记录查起!”
“诺!”
萧何匆匆离去。赵牧坐回案前,看着那半片青铜符节。烛火跳动,符节上的“鳥”字忽明忽暗。
……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案上的青铜碎片上,泛着冷硬的光。
赵牧把它握进手心,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黑炭。”他说,“今天开始,分两班盯。一班盯矿山,一班盯黄宅。我要知道黄世杰每天见什么人,去哪,做什么。”
“大人,那需要不少人手……”
“从郡狱调。”赵牧说,“就说协助查案,让狱掾派十个可靠的。记住,要嘴严的。”
“诺。”
赵黑炭也走了。书房里只剩赵牧和燕轻雪。
“你怀疑郡狱也有他们的人?”燕轻雪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牧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喧嚣声,“盐铁走私三年不绝,沿途关隘、码头、市掾、狱曹……得打点多少人?杨敞一个决曹掾,不够格。上面还有人。”
“谁?”
赵牧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拎着篮子的妇人。这些人每天为了一斗盐、一升粟奔波,却不知道头顶悬着一张多大的网。
“我要去见白郡守。”他说,“有些事,得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