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幅《海的女儿》,廖岸却迟迟没有开画。他和艾美的脚迹已印遍沙滩,现在又转向了别处。他似在寻找什么,或等待什么。
譬如现在,他就远离了海,枕着双臂,仰躺在公园的草坪上。一旁,艾美在咚咚地踢一只皮球。远处,有人放起风筝,是只花色的大蝴蝶。
天上有云朵,已歇在那儿好久了。廖岸看着它,想着事,自自然然地,便把云幻化成一张女人的脸,她冲他笑,嫣然欲滴。他给她系上条红丝巾,让它开成一朵莲。
耀眼的红,像舞动的焰火。莫非,这就是他心目中“想念”的颜色?
可心动,云也在变,女人脸上的笑意逐渐稀淡了,慢慢染上怒色。终于——啪地声,重重一记耳光,分开了两个人,写下一段冲突……廖岸痛苦地闭上眼,四下一片阴暗。
仿佛有只小兽,蹑手蹑脚地近前,它屏着息,像在窥伺。隔了会儿,便有毛茸茸的物什搔向廖岸的鼻孔。大胡子啊嗤一声坐起,就见艾美笑着跳开,手里犹自拈着根三叶草。
廖岸跳起追去,艾美格格地笑着躲闪。跑着,跑着,他也成了孩子。
西天,夕阳喝醉了,树叶在秋风中轻轻地鼓掌,打着节拍。
放风筝的人竞把“蝴蝶”放飞了,它断线了。
七
一晃,画家来到小城快十天了,已尽识了这里的风土人情。除去到海边写生,他倒更愿在一些老街小巷走走,那些坍破的老房子有种怀旧色彩,让画家情不自禁地就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十年前,她跟自己讲起过的,关于小城的点点滴滴。
这种老巷注定是清冷的。生满锈的门环,裂开缝的门板:摇晃的狗尾巴草,从瓦檐硬挤出来:凹凸的石板路,染了苔,挂了绿。
它的黑白色调,凝重质朴。人站在这儿,压久了的心事,容易给翻出来,但像羽毛样落在深潭上,不会马上沉底,更难轻飘飞起,给人以浮躁。
他想象七、八岁的她,一蹦一跳地穿过小巷,两条麻花辫子来回丢**,那两个红色的大蝴蝶结,便拍翅飞舞了……
雨像雾一样下,小巷朦胧着,十三、四岁的她撑着竹伞,月白色的衫子黑色的裙,弯弯的刘海,眼眉总是压得低低,笑也不露齿。那种羞态是极惹人怜的……
然而,火热的她,艳丽的她终于也来了。那是一个温柔的漩涡,他在里边迷醉了。她的红丝巾,火一样的骄傲的红丝巾,总在他的视野里飘着,一直飘到了今天……
折曲的小巷,随风飘落的几片叶子,大胡子男人,眼中的深远,雨丝,伞与红纱巾……慢慢地叠化成廖岸所写的一幅画。画家笔下一挥,起名叫作《思想起……》。
八
有些事情,拾得起,放下难。只看心情如何割舍。
十天短短,一闪即过,秋还未深,廖岸便将离去。他给艾美买了套衣服,暗花色的衬衫,蓝色的背带裤。女孩试了试,竟然十分地合身,临镜一照,差点儿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伯伯,你又没带我去商场,咋会挑得这么合适?”
廖岸笑了笑:“你伯伯是画家嘛!哪能连这点眼力也没有?”
艾美就嘟起了嘴巴:“我爸爸可不行,净会买些过时的货。”
大胡子拍拍她的头:“他太忙了……以后想穿什么好衣服。就给伯伯写信,我给你买。”女孩却并没露出喜色,只管用手去撒扯衣带。
廖岸说:“艾美啊,伯伯赶明儿就走了,别弄得一脸不高兴。”一顿,又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说来听听?”
艾美抬起脸来,眼里一汪水儿:“你不是要画《海的女儿》吗?怎么没画就走了?”
胡子蹲在她面前:“伯伯早画好了,放在心里头呢!你就是伯伯要画的画儿。艾美你要记住,你也是海的女儿,大海对谁都是公平的。”
艾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伯伯,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别的小朋友,都有人讲故事,我妈妈可从来不给我讲。”
“好,伯伯讲。”廖岸的声音发起了颤,“你想听什么呢?”
艾美拍着手说:“就讲小人鱼的故事。”
“《海的女儿》你不是已学了课文么?”廖岸沉吟着,“这样吧,我讲个《红帆》的故事可好?那里边的女主人公也是大海的女儿。”
艾美点点头,双手托腮,静等开讲。
“从前,有这么一个小渔村,活着几十户渔家。有个叫阿旺的老爹,他是个孤身,日子过得很是清贫。某一天,他在海边捡到了个弃婴,是个小女孩,便抱回家去养活,起名叫红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