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妮丝总算放心了。布拉要北北下楼在店里玩耍,因为他非常喜欢小孩子。每当这个小东西爬的时候,人们便没有活动的地方了,她坐在深深的角落里做她的修补工作,他靠在窗前便用一把小刀凿他的木头。现在每天都是同样的活计,相同的谈话。在做活的时候,他时常要谈到妇女乐园,他十分乐意说明着他这场恐怖的竞争到了什么情况。自从一八四五年以来他就租下了这所房子,以每年一千八百法郎的租金,得到三十年租借权;因为他用四间带家具的屋子收回一千法郎,所以他为这个店面只付出八百法郎。钱并不多,他又没有什么开支,便还可以维持很长时间。据他所说,他的胜利是肯定的,他要吃掉那个大怪物。
他会猛然中断自己的话。
“他们可有像这样的狗头吗?”
他戴着眼镜眨着眼睛,评论他所雕刻的狗头,这个头,嘴唇向上翘,牙龇到外面,现出栩栩如生狺狺的姿势。北北看得这只狗入了迷,便会站起来,向老人的膝盖上伸出两只小胳膊。
“只要我还能混碗饭吃,我就不管别的事,”老人继续说,他正用他的刀尖精心地雕着狗舌头。“这些坏蛋掐断了我的收入;我虽然没得到什么,我可也没有损失什么,充其量也损失得很少。你瞧着吧,我决心宁可把命拼掉,也不肯让步。”
他挥起了他的工具,在一阵风似的愤怒之下飘动着他的白发。
“可是,”黛妮丝眼不离开针线轻声地斗胆说,“假如他们对你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条件,接受了它还是挺合算的。”
此时他的犟劲又上来了。
“绝不!……脑袋摆在刀底下,我也说不,混账东西!……我的租期还有十年,在十年以内他们别想得到这座房子,就算我在四面空墙里头饿死也罢……已经有过两次他们来拉笼我啦。他们出一万二千法郎算作挖费,出一万八千法郎算作租期未满的几年的房金,总共是三万……即便出五万也不行!他们逃不过我的摆布,我要看看他们在我面前舐这块土地!”
“三万法郎,数目不小啊!”黛妮丝接着说。“您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开一个店哩……如果他们买了这所房子呢?”
布拉完成了他的狗的舌头,呆愣了一下,他那如神一般白发白须的面孔上现出一种淡然的幼儿的笑容。然后他又说:
“这所房子嘛,没有什么可怕的!……去年他们说要买它,出过八万法郎,比它今天的实际价值还要高一倍。可是这个业主,过去是一个水果商,也跟他们一样是一个恶棍,还要勒索。此外他们也不信任我,他们知道我还是不大肯妥协的……不!不!我就在这儿,我不离开!皇帝拿大炮来轰,也不能把我赶出去。”
黛妮不敢再说什么。她继续做她的针线,同时老人每凿一刀便说些支离破碎的话:这还没有开始呢,好戏还在后头,他已经决心要把他们的洋伞的柜台打倒;在他的倔犟里面汹涌着一个小手工业者对于大市场商品的一般侵略所具有的反抗。
可是北北终于爬上了布拉的膝头上。他向着那个狗头忍不住地伸出了他的双手。
“给我,先生。”
“等一下,我的小东西,”老人回答,声音变得温柔了。“它还没有眼睛哩,现在非给它作眼睛不可。”
他一面认真地在作眼睛,一面又重新跟黛妮丝谈话。
“你听见这些声音了吗?……隔壁不是又轰轰隆隆地响吗!老实说地说,这比什么都使我恼火!他们老是停在你的脊背上,发出他们那可诅咒的火车头的响声。”
他说,连他的小桌子也在抖动。整个的店受着震动,他一个下午也没有一个顾客,而在妇女乐园里却拥挤着杂沓的人群。这是反反复复没有完结一个话题。他说,今天的生意又不错,人们在墙那边拍手哩,丝绸部一定是做了一万法郎的生意;或者,他讥讽着说,墙壁旧是冰冷冷的,一阵雨抢走了他们的收入。而且一点点的风吹草动,最轻微的声息,都供给他无终结地加说注解的材料。
“你听!有人滑倒啦。啊!但愿他们全体的人全把腰跌断吧!……我说,亲爱的,有几个女人在争吵哩。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喂!你听见一些包裹落到地下室去吧?这是顶讨厌的!”
对于他的这些解释,黛妮丝一定不能发表意见,因为她一说话,他就严厉地提醒她人们是多么蛮横地把她辞退了。然后,不下一百次之多,她要向他讲述她在时装部的经历:开头所受的烦恼,不合乎卫生的小寝室,差劲的食物,售货员之间的时常的斗争;两个人就这样从早到晚专谈这个店家的事,时时刻刻浸润在那些人们所呼吸的空气里。
“给我,先生,”北北一直伸着两只手着急地又说。
狗头完成了,布拉开心得哼着小曲把它摆得忽远忽近,仔细打量它。
“你要小心提孩着,它会咬你……好,拿去玩吧,可是不要把它弄破了,如果作得到的话。”
然后,他又转到他那顽固的想法上去,对着墙壁挥起他的拳头。
“你最好把这所房子全拆了吧……即便你把全街都夺了去,你也别想拥有它!”
现在黛妮丝天天不愁没面包吃了。她对于这个老商人心怀感激,从他那奇怪的冷酷无情的下面感觉到他的善良的心。可是她非常希望到其它的地方去找工作,因为她经常看见他专门找些小活计给她,她心里清楚在他的生意惨淡的局面下,他是不需要一个女职工的,他雇用她完全是出于恻隐之心。六个月过去了,又转到暗暗阴冷冬季。她努力地要在三月以前找到工作,于是在正月的一天晚上,在静侯门外的杜洛施,向她提出了一个建议。为什么她不去找找罗比诺呢?他们那里可能需要人手。
九月间罗比诺决定收买了万沙尔的买卖,他一直在担心怕把他妻子的六万法郎赔进去。他拿出四万法郎收购了丝绸专业的牌号,用另外的两万法郎作为开业经费。这些钱不算多,可是他背后有高日昂愿意用长期信用贷款来支持他。自从他与妇女乐园分开以后,高日昂便蓄谋盅惑起同这个大店的竞争;他相信如果在附近开几家专卖店,能使顾客们选择琳琅满目的商品,胜利是有把握的。只有里昂的实力雄厚的制造商,像杜蒙台那样的,才能接受大商店的高标准和严格要求;他们用自己的机器就能够赚钱,没必要再找低档次的商店以求得获利。可是高日昂,比起杜蒙台,腰包里没那么多钱。他在长期做间接代理人,他拥有自己的工厂不过才五六年,他雇用了很多加工的工人,先供给他们必要的原料并且按成品发他们工资。就是因为此生产方式,提高了他的成本价格,使他没能力供应“巴黎幸福”同杜蒙台来作斗争。他心存积怨,他将罗比诺当作是跟这些百货商场进行一场决战工具,他指责这些商场损毁了法国的制造业。
黛妮丝进来时,她只看见罗比诺太太一个人在家。这位太太是一个土木工程的监工的女儿,根本不知道商业上的事情,仍然保持着在勃洛瓦城修道院里养成一个寄宿生的那种呆板的美丽。她长得很黑,很漂亮,具有一种柔媚的快乐情趣,这使她显得楚楚动人。再则,她欣赏她的丈夫,纯粹生活在爱情里。黛妮丝刚好留下她的姓名准备离开的时候,罗比诺却进来了,他马上就雇用了她,他有两个女售货员,昨天有一个正好辞职到妇女乐园去工作了。
“他们不让我们雇用下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手,”他说。“至于你,我是非常称心,因为你的情况跟我一样,你肯定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明天来吧。”
到了晚上,黛妮丝为了要把她离开的事情告诉布拉,感到忐忑不安。果然他异常生气,拿她当作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看待;及至她泪湿眼眶,为自己辩解,要他了解他的慈悲心她非常明白,便又轮到他受了感动,哽咽地说他还有很多的工作,而且是正在他自己发明的一种阳伞要成功的时刻,她离开了他。
“北北怎么办?”他问道。
孩子是黛妮丝的牵肠挂肚的人。她不敢再把他送到戈拉太太的家里去,而又不能让他一天到晚一个人待在家里。
“好吧,我来照看他,”老人又说。“他可以留在我的店里,这个小东西……我们一起吃饭。”
可是她怕麻烦他便没有答应,他叫道:
“老天在上!你难道不相信我……我不会把你的孩子怎么样的!”
黛妮丝在罗比诺的店里是工作愉快。她的收入不多,每月六十法郎,提供伙食,卖货没有津贴跟一般旧式的商店一样。可是人们都很喜欢她,尤其是罗比诺太太,她始终在柜台里微笑着。罗比诺是有着不正常的反应,焦躁不安。到了一个月末尾,黛妮丝变成了另一个女售货员——一个害肺病的不说话的小女人——一样地变成这个家庭的一员了。在她们面前,大家没有无拘无束,大家在店后面临着一个大院子的餐桌上谈着生意。有一天晚上人们就在这里决定了他们将挑战妇女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