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们,左边走,”雨丹说,虽然他的怒气日趋增长,而他的声音还是有亲和力的。
楼上也非常的拥挤。就连一贯冷清的室内装饰部都受了侵袭。披肩部、皮货部、内衣部,都挤满了人。当这几位太太穿过花边部的时候,她们彼此又再一次遇见了对方。德·勃夫夫人同她的女儿勃郎施正在那里,两个人全被杜洛施拿给她们看的货物挡得见不着人影。雨丹手里拿着包裹,又得停下来。
“您好啊!……就刚才您还出现在我大脑里呢。”
“我也在找您哩。但是,在如此拥挤的人堆里找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太壮观了,不是吗?”
“眼都花啦,亲爱的。我们都站不稳了。”
“您买了哪些东西啊?”
“啊!没有,我们只是随便逛逛。坐下来可以歇一歇。”
事实上,德·勃夫夫人所带的钱只够坐车用的,可是为了享受欣赏与抚摸的快乐,偏偏叫人把各种花边全部都取出来。她已经看出杜洛施是一个初试身手的售货员,是一个行动迟缓的笨家伙,他不敢抗拒太太小姐们的任性;她利用着他那种手忙脚乱的亲切,耽搁了他半个多钟头,总是向他要新的货品。柜台上的花边已经放得不能再放了,她把手伸进高高堆起的镂空花边、马林花边、瓦郎西恩花边、善替依花边里去,心里的欲望使手指发抖,一种肉欲的快感使脸色一点点变红;同时在她身边的勃郎施,也受到同样欲望的刺激,面容十分苍白,血肉饱满着而且松软。
谈话还在继续进行,雨丹在静候她们尽情的谈笑,真想抽她们。
“啊!”玛尔蒂夫人说,“您原来是在找跟我同样的领带和面纱啊。”
说的没错儿,自从上星期六以来,德·勃夫夫人就受着玛尔蒂夫人的花边的苦恼,而她丈夫给她的经济约束又不允许她购买这些东西,她便禁不住一种欲望,至少要亲手来摸摸它们。她的脸有点红了,她说勃郎施要察视下西班牙产的花边领带。然后她又说:
“你们是到时装部去吧……好的!呆会儿见。你们要到东方厅去吗?”
“就这么着,在东方厅里……太棒了!”
在到处堆积廉价的绣花和滚条花边中间,她们兴高采烈地分手了。自幸有了主顾的杜洛施,又开始把纸板盒子倾倒一空,摊在这母女的面前。这时稽查员茹夫,透着军人气派,挂着勋章,在沿着柜台拥挤的人群中间,踱来踱去,监视着这些珍贵而细小的商品,这些东西是非常容易藏进袖口里去的。他走过德·勃夫夫人背后的时候,看见她的手腕子伸进了堆积如山的花边里去,便是一惊,他的眼睛匆忙忙注视着她那双火热的手。
“往右边走,太太们,”雨丹说,他又在继续前进。
他已经难以自控了。他在底下错过了一次买卖还不够吗?现在在店里每转一个弯儿她们还要叫他等!在他的焦躁的心情下,他尤其带有原料品各部对于制成品各部的仇视,他们一直在斗争,互相争夺顾客,相互抢走对方的佣金和奖金。每当有一位太太在看过了琥珀绸也许是织绢以后,一定要买一件大衣,他们不得不带着她去时装部的时候,丝绸部比毛织品部更为气愤。
“瓦冬小姐!”当雨丹终于到了柜台里,便低声怒吼道。可是她正在闷头招待客人,没有听见他的话,径直走过去了。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人,一连串的人间间断断地走过去,从花边部的门口走进来,从对面的内衣部走出去;同时在里面,有一些顾客在镜子前面弯着腰试穿衣服。红色的毡毯减少了脚步的响声,底层间遥远的喧嚣声音听不见了,变成一片静静的瑟瑟声,这一间厅房的暖热的气息,由于有这一大堆女人,显得更无生气了。
“普瑞内尔小姐!”雨丹嘶声道。
可是对方依旧没有理睬,雨丹怕别人听见,便从牙缝里冒了一句:
“这群**!”
他是有点讨厌她们的,为了把女顾客带给她们,爬上楼梯,他的两条腿都累断了,他恼怒,指责她们是从他的腰包里夺走了一笔收益。他们在暗中较劲,那些姑娘也同样在猛烈地竞争;而且她们整天的站着,肉体都僵硬了,在这样一贯的疲劳中,便没有了男女差别,面前除了由火热的生意竞争所引发的利益冲突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这里没有人吗?”雨丹这样问了。
可是他望到了黛妮丝。整个早晨,人们专叫她整理东西,只把几次没诚意的买卖交给她做,而她一次也没成功。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正专心清理桌子上的大堆衣服,他便跑过去找她。
“听我说!小姐,这几位太太在等着哩,你来为她们服务吧。”
他赶紧把玛尔蒂夫人的东西转交到她的手里,他拿着这些东西都快累死了。他又现出了微笑,在这种微笑里含有一个老手秘密的恶作剧,他能够想到,他是给这几个女人跟这个年轻的姑娘惹起一场麻烦。可是这笔意料之外的生意,却使她深为感动。她又一次觉得,雨丹像是一个友好而又温柔的不相识的朋友,总是在她的悲惨时刻前来解救她。她的双目充满感谢的光辉,往他身后看去,这时他正用胳膊肘左冲右撞,想立刻回到他那一部里去。
“我想买件大衣,”玛尔蒂夫人说。
黛妮丝问她哪种类型的大衣?可是顾客自己也不知道,她拿不定主意,她要看一看这店里的各种样式。这位年轻的姑娘,已经十分疲乏了,人多得使她头晕目眩;她在瓦洛额柯尔奈耶店里,只招呼过为数不多的顾客;而且她还不明白有几种样式,也不知道摆在衣橱里哪个位置。她也不知道怎样向这两位现出不耐烦的太太答话,这时奥莱丽太太望见了戴佛日夫人,她当然明白这个女人和老板的关系的,于是她急忙走过来问道:
“有人招呼这几位太太吗?”
“有的,就是在那边找东西那位小姐,”昂丽叶特答说。“可是她应该是个生手,她什么也找不到。”
主任匆忙走向黛妮丝,悄声跟她说了几句话,更叫她呆住了:
“这你才知道,你是什么都不懂得吧。我请你少管闲事吧。”
然后她喊到:
“瓦冬小姐,取大衣来!”
她停住了,同时玛格丽特取了几种样式的大衣。这个姑娘接待顾客,发出职业性有礼貌的声音,摆出一种穿绸衣服,历经各种华丽场面的姑娘叫人讨厌的姿态,她自己虽然不知道,她却对于这种女人是又嫉妒又怨恨的。当她听见玛尔蒂夫人说不要超过二百法郎的时候,她现出一副不屑的嘴脸。啊!太太再多花点钱吧,太太用两百法郎是绝对不会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的。她把几件普通的大衣向柜台上一扔,摆出一种姿势来表示:“你看看吧,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像样子!”玛尔蒂夫人便也不敢说这种东西还要得。她弯着腰向戴佛日夫人耳边低声道:
“您说是吧?您不更乐意男人来服侍您吗?……那样叫人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