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巴黎哪一家店铺工作过?”主任又问。
“我是从瓦洛额来的,太太。”
这又是一个新的灾难。按规定,妇女乐园要求女售货员在巴黎小店家里要有一年工作的经历。于是黛妮丝感到已经没有希望了;要不是想到孩子们,她就会结束这一场无用的询问走开了。
“那么在瓦洛额,你在哪一家店里?”
“在柯尔奈耶店里。”
“不错,很好的一家店,”慕雷脱口而出。
他从来不过问雇用职工的事情,各部主任是对其部门里的职员负责的。但是,以他对于女性的纤巧的感觉,他在这个姑娘身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暗藏着的娇媚,一种柔弱但打动人心的力量,这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店家的名声对于新来的人是一件大事;是影响是否录用的重大因素。奥莱丽太太发出更柔和的声音继续说:
“你为什么离开柯尔奈耶呢?”
“由于家庭的关系,”黛妮丝答道,脸红起来。“我们的父母去世了,我的弟弟们需要我来照料……再说,我还有一张证明书。”
证明书是优等的。她又重新有了希望,又一个问题令她难以回答。
“在巴黎你还有其他人事关系吗?……你住在什么地方?”
慕雷这时又再度插嘴了。
“什么!鲍兑的侄女!……是鲍兑叫你到这里来的吗?”
“啊!不是的;先生!”
她禁不住要笑了,她认为这个想法很奇特。她的样子起了变化。她的脸发红了,比较大一点的嘴上露出了笑容。她的灰色眼睛呈现出一团温柔的火焰,她的脸蛋上露中两个可爱的笑窝,就连她那无光彩的头发也似乎都在她全身的优美而放胆的快乐中飘动起来。
“她长得还可以,”慕雷把声音放得很低向布尔当寇说。
那个合伙人做出厌烦的姿势,拒绝承认。克拉哈咬着嘴唇,玛格丽特转过身子去。只有奥莱丽太太点头赞同慕雷,这时他又说话了:
“你的伯父没有带你来是不对的,有他的推荐就足够了……有人说他怀恨我们。我们的气魄大,如果他不能在自己的店里用他的侄女,好吧!我们可以做给他看,只要他的侄女肯过来,我们就欢迎她的……请你告诉他,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他,他没有理由怨我,要怨的是新兴的商业情况。你还可以告诉他,如果他仍旧保持那种可笑的老式作法,他迟早会关门的。”
黛妮丝的脸上又完全变白了。这个人就是慕雷。谁也没有提起他的名字,可是他自己说了出来,现在她明白了他是什么人,她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男人在街上、在丝绸部里以及在眼前,惹起了她那样的一种情绪。这样的一种情绪,她虽然不能清楚地说出来,然而像是一种太重的压力越来越紧迫着她的心胸。她伯父讲所讲述的关于他的故事,她又回想起来了,慕雷被包围在这种传说里,把他变成了这个怕人的机器的主人,而她从早晨起就被掌握在这个机器的齿轮的铁齿里。在他优美的头颅的后面,在他那修整的髭须上,在他那金黄色的眼睛里,她看见了那个已逝世的女人——埃杜安夫人,她的血奠定了这座房子的基石。于是昨天晚上她感觉到的那阵冷气又笼罩住了她,她此刻感到怕极了。
这时奥莱丽太太已合上了登记簿。她只不过想做一个女售货员,而已经有十个人申请登记了。可是她太想讨好老板,所以意志坚定。不过申请要经过一定的程序,稽查茹夫要去查询,提出他的报告,然后主任作决定。
“好啦,小姐,”为了保持她的权威,她庄严地说。“我们会写信给你的。”
黛妮丝还是站着不动,呆了一会儿。在这些人们中间她不知道如何走出去。最后,她向奥莱丽太太道了谢,走过慕雷和布尔当寇面前的时候,她鞠了躬。他们却并不留意她,甚至没有回答她的敬礼,他们正同傅莱黛丽太太非常认真地在查看大衣的剪裁样式。克拉哈以一种漠然的神气观望着玛格丽特,她可能已经看出来这个新来的女售货员是不会给这一部里带来多少的愉快的。黛妮丝无疑也感觉到在她背后的这种冷淡和怨恨,因为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是如她上楼来时一样地不安,受着一种奇特的苦恼的侵袭,她并不清楚,她这次来是应当高兴还是应当绝望。她会得到这个位置吗?她开始又在怀疑,她的恶劣心境使她没有办法去深入了解。在她所有的情绪中,只还有两种情绪,而且渐渐消除了别的情绪:慕雷给她的印象,深得可以说是恐惧;其次是雨丹的友好,这是她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快乐,这一种温柔媚人的回忆,使她深受感动。当她从店铺里往外走的时候,她在探寻那个年轻人,想到再用眼睛向他表示谢意很是快乐;可是,并没看见他,她心里很难过。
她转过身来,原来是早晨同她讲过话的那个面色苍白、笨手笨脚、高大的小伙子。他也从妇女乐园走出来,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惊慌,他刚刚经过的谈话完全使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天哪!我简直不知道,先生,”她回答。
“那么我也是这样。他们在里边观察你和跟你谈话的态度真奇怪!……我是申请进花边部的,我是从梅尔路上连心记里出来的。”
他们重新面对着面,不知道怎样道别,他们的脸开始红起来。那个年轻人在过分的怯懦中为了随便找个话题,便现出善良而笨拙的样子,壮着胆子问道:
“您叫什么名字,小姐?”
“黛妮丝·鲍兑。”
“我叫昂利·杜洛施。”
这个时候他们微笑了。他们共同经历使他们生出了友爱,互相握了手。
“祝你好运!”
“是的,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