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找奥莱丽太太,就等着吧。”
于是她又向另一个女售货员问:
“她没有在会客室里边吗?”
“不在,傅莱黛丽太太,我想不会的,”那个姑娘回答,“她没有说要到哪里去,大概不会到远处去。”
黛妮丝听到这个回话,便站住了。那里本来有几把椅子是给顾客坐的;可是,既然没有人请她坐,她就不敢坐下去,虽然她已经站得很累了。显然那些姑娘已经窥察出她是来谋女售货员位置的,她们对她充满了厌恶,很不欢迎她,她像坐在餐桌上的人们默默中怀着敌意,不愿意把座位挤一挤让出位子来给外边饥饿的人。她愈来愈窘了,为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她迈着小步,走过房间,向街道上观望。正在她的对面就是老埃尔勃夫的店,看上去已十分破旧的样子,玻璃窗死气沉沉,从她现在所在的生气勃勃和豪华中间望过去,它显得那么丑陋、那么悲惨,于是她的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难受极了。
“我说,”高大的普瑞内尔身材短小的瓦冬偷偷地说,“你看见她那双短筒靴子吗?”
“以及她那件衣服!”另一个叽咕着。
黛妮丝的眼睛一直都不敢正视她们,自己觉得像是被人家吞下肚去。然而她并不生气,这两个姑娘无论哪一个,她都不认为是漂亮的,那个高大的,她那像马一样的脖子上垂着茶褐色发髻,而那个小身材的,肤色如酸牛奶,面孔扁平,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克拉哈·普瑞内尔是维威森林一个木屐工人的女儿,当一个伯爵夫人用她作针线的时候,马若义堡邸的仆人诱骗了她,后来她离开了郎戈若城的一家店铺到了巴黎,她的父亲曾经用脚踢伤了她的腰,她在巴黎就向男人报仇。玛格丽特·瓦冬,生在格勒诺布城,她家里的人做着麻织品生意的,为了隐瞒一件丑事——她出乎意料生了一个孩子——不得不把她送到妇女乐园来;她在这里工作得还不错,她准备回家去掌管她父母的小店,还要同等待着她的一个表兄结婚。
“你看!”克拉哈又低声说,“又来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人!”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于是她们便停止了交谈。这就是奥莱丽太太,她十分健壮,黑色绸衣服把腰身绷得紧紧的,上身撑着滚圆结实的肩膀和胸部。在她那黑色的束发带下,一双大眼睛无精打采,嘴是严峻的,脸盘宽大可是有点往下垂;在她那严肃的外表下,面容凛然像是涂了色彩的罗马帝王的假面具。
“瓦冬小姐,”她发出有些生气的声音说,“昨天你没有把剪裁的大衣样子发还给工作间去吧?”
于是副主任从衣橱里把样子取了出来。当奥莱丽太太认为必要维护自己权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得表现出佩服的样子。她的虚荣心非常强,以致不愿意人家对她称呼她所讨厌的郎姆姓氏,她否认她父亲那个工作的地方,把他说成是一家小店的裁缝,她只对那些在她面前显得卑躬曲膝善于拍马的姑娘,才会有些好感。从前,她在自己办的一家时装工厂里的时候,她就脾气暴躁,不断地受着坏运道的袭击,老是遭遇到一些灾难,使她十分愤慨;现在她在妇女乐园里获得了成功、每年赚到一万二千法郎的时候,她好像对每一个人还怀着怨恨,她对待一些新手非常苛刻,因为最初生活对她也是苛刻的。
“不要多讲啦!”最后她厉声说,“就这样吧,傅莱黛丽太太……马上就拿去修改吧。”
这个时候,黛妮丝不再去观望街道了。她敢肯定这个人就是奥莱丽太太;不过她的声音那样尖厉,她心中忐忑不安,她站在那里等待着。女售货员看见主任和副主任互相不和非常开心,现出毫不相干的神情去作她们的工作。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想把这个年轻的姑娘从窘困中解救出来。最后,奥莱丽太太这时才看见她,看见她站着不动很是诧异,便问她有什么事。
“请问奥莱丽太太在吗?”
“我就是。”
黛妮丝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两手冰冷,又感觉到像在童年要被鞭打而浑身发抖的时候那种恐惧。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她的要求,不过要把话说得清楚就非重说一遍不可。奥莱丽太太的一双大眼睛凝神注视着她,她那皇帝般的假面具上皱纹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多大年纪啦?”
“二十岁,太太。”
“怎么都二十岁啦!看样子连十六岁也不到!”
女售货员们重新抬起头来。黛妮丝急忙接着说:
“啊!我不怕干重活!”
奥莱丽太太耸了耸她的大肩膀,于是说道:
“天哪!我可以给你登记。凡是申请的人,我们都给她登记的……普瑞内尔小姐,把登记簿子给我拿来。”
簿子一时找不到,可能在稽查茹夫的手里。当克拉哈去找的时候,慕雷来到了,布尔当寇始终跟着他。他们把夹层楼上的各个柜台巡查完了,他们走过了花边部、披肩部、皮货部、家具部、内衣部,最后到了时装部来。奥莱丽太太走过去,他们一起交谈了起来,谈她打算到巴黎的一个包工的大厂去定制外衣的事情;平时她是直接购货,由她亲自负责;可是重要的进货,她要同主管人商谈一下。接着,布尔当寇同她谈起她儿子阿尔倍新近的一些错事,这使她很失望:这个儿子真能把她气死;那个父亲,如果说他笨头笨脑的,至少品行是端正的。她是“郎姆王朝”公认的首脑,而他们这些人时时要给她惹不少的麻烦。
“算了吧!”他悄悄地说,“这真是开玩笑!她长相很差劲。”
“的确,不大漂亮,”慕雷说,尽管她在楼下对着陈列品时那一种入迷的情景使他印象深刻,他却不敢替她辩护。
人们把登记簿子拿来了,奥莱丽太太又面向黛妮丝。黛妮丝确实给人们的印象不够好。她穿着单薄的黑色毛织品衣服还很干净;她的贫穷的服装,他们也不以为然,因为店里供给一套制服,一律是绸子的;不过,她看上去非常瘦弱,又有一副愁苦的面容。即使说不一定非要漂亮的姑娘才行,而为了生意总要样子不令人心生厌恶才好。这些太太、先生研究她,上下打量她,好像她是农民在市场上出卖的一匹母马,在他们的目光下,黛妮丝有些沉不住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主任问,她已经准备好笔,站在柜台一端上准备写。
“黛妮丝·鲍兑,太太。”
“多大岁数?”
“二十岁零四个月。”
她又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睛看着她以为是一部主任的慕雷,她已多次碰到他,而他在面前是使她不安的:
“我外表不大像,不过我有力气干活的。”
人们微笑着。布尔当寇露出不屑的样子打量她;而且她的话是在一片令人胆寒的沉默中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