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婆坐在火塘最里侧,突然开口:"龙娃,把那本书拿来。"
龙安心递过《苗疆工物志》,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书页,轻声念起一段古歌:"……仰阿莎从水波中诞生,她的银冠照亮了十二个村寨……"
念完,她合上书,环视众人:"明天,选三个人跟龙娃去省城。要会唱《仰阿莎》的,要会绣花的,要会打银的。"
吴晓梅立刻举手:"我去。"
杨婶低着头,突然站起来:"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绣了四十年花,寨子里我绣的仰阿莎最多。"
银匠的儿子阿勇也站了起来:"我爸腿脚不好,我替他去。"
火塘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龙安心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一根竹子容易折,十根竹子难扳弯。"
政务中心的中央空调呼呼作响,龙安心却出了一身冷汗。窗口工作人员推过来的《商标异议申请指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他眼前晃动。
"六十个工作日是最短时限。"工作人员用圆珠笔敲着玻璃,"这期间对方仍可合法使用商标。"
龙安心盯着申请表上"证据材料"那一栏,突然想起什么。他从帆布包内层掏出个绣花布袋——吴晓梅临行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片用保鲜膜包着的绣片残角,还有枚生锈的铜钱。
"同志,您看这个。。。"他将绣片残角贴在玻璃上,"这是我们寨子传了五代的仰阿莎绣样。"
工作人员凑近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你等等。"她拿起内线电话,"李主任,您能来3号窗口一下吗?"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接过绣片对着光线查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褪色的丝线。
"这是清水江流域的绞线绣法。"李主任突然用流利的苗语说道,"现在会这种手艺的不超过二十人。"
龙安心瞪大眼睛。李主任笑了笑,从胸袋掏出证件——省民族事务委员会文化保护处处长,李岩松。
"跟我来。"他示意龙安心跟上,"正好今天非遗专家评审组在开会。
评审室里的场景让龙安心愣在原地。长桌上摆满了各色民族文物:侗族的亮布、水族的马尾绣、彝族的漆器。。。七八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白手套仔细查验。
"老吴!"李主任喊了一声,"看看这个。"
一位戴着厚镜片的银发老人接过绣片,立刻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他的手指在接触到绣线时微微发抖。
"绞线绣,绝对是。"老人激动地说,"你们看这个星辰纹的走针方向——现在市面上仿品都是顺时针,真品必须是逆时针,这是古歌里规定的!"
其他专家立刻围拢过来。龙安心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位老者手腕上戴着和他阿公一样的铜手镯——雷公山地区苗族银匠的标记。
"小伙子,"银匠老人突然问,"你们寨子现在谁还会打十二道太阳纹的银项圈?"
"潘阿婆,"龙安心脱口而出,"但她祖传的项圈前天被。。。"
李主任敏锐地抬头:"被怎么了?"
龙安心把路上遭遇拦截的事说了。老银匠突然拍案而起,从随身的牛皮包里取出本发黄的册子——《民国二十七年黔东南银器普查登记簿》。
"查到了!"他指着其中一页,"潘氏,凯寨,传世太阳纹银项圈一枚,登记编号苗银-047。。。"
李主任立即拨通电话:"执法队吗?我这里有个涉嫌抢劫少数民族文物的案子。。。"
走出政务中心时已是黄昏。龙安心在公交站等车,突然被人拽进小巷。
"别出声!"是王立明,他大学时的下铺兄弟。如今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
"听我说完。"王立明塞给他一个U盘,"这里面是苗韵公司这三年抢注的78个少数民族商标清单,还有行贿记录。"他紧张地回头张望,"我偷偷备份的,他们今天才发现资料泄露。"
龙安心握紧U盘:"你为什么冒险帮我?"
王立明苦笑:"我奶奶是侗族。去年苗韵抢注了'鼓楼酿'商标,把她酿了四十年的酸汤配方注册成自己的专利。"他擦了擦眼镜,"老太太现在都不肯开坛了,说祖传的东西被人偷了。"
远处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王立明猛地把龙安心推进垃圾桶后的小门:"快走!记住,U盘要插在没联网的电脑上看!"
城中村的黑网吧烟雾缭绕。龙安心选了最角落的机子,确认没摄像头后插入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