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安心站起来,发现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赵琦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恰到好处——是那种经常打高尔夫的手。
"听说你对我们的商标注册有异议?"赵琦在真皮座椅上坐下,示意助理记录,"其实这是个误会。我们注册'仰阿莎'是为了更好地推广苗族文化。"
龙安心从文件袋里取出合作社的包装样本:"这是我们使用了一年的设计。你们的注册图案明显是抄袭。"
赵琦接过包装盒,随意地扫了一眼:"相似度确实有点高。不过。。。"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你们没有进行版权登记吧?根据著作权法,这种程度的民间文艺作品改编。。。"
"这不是简单的改编!"龙安心提高了声音,"仰阿莎是我们苗族的美神,她的形象、服饰、姿态都有特定含义。你们把银冠上的星辰纹改成了普通花纹,把百鸟衣简化成了连衣裙!"
赵琦的笑容丝毫未变:"龙先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商业就是商业。这样吧。。。"他推过来一张支票,"我们愿意支付五万块,买断你们现有的包装设计。这个数字很公道了。"
龙安心盯着那张支票,上面的零像一群嘲笑他的眼睛。五万块,相当于合作社两个月的利润,能修半个村小的屋顶,能买十台二手烘干机。。。
"不够。"他听见自己说。
赵琦挑了挑眉:"那你开个价?"
"我要你们撤销商标注册。"龙安心的声音很平静,"仰阿莎不属于任何公司,她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文化记忆。"
会议室陷入沉默。助理的打字声显得格外刺耳。赵琦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龙先生,你知道打这种官司要花多少钱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查过你们的资料,一个注册资本才五十万的合作社。。。"
龙安心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袋,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这是我们苗族的'打口舌'。火炭灰代表事实,鸡毛代表轻如鸿毛的谎言。今天我把这个留在这里。"
赵琦困惑地看着那个油腻的小布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三天。"龙安心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撤诉声明。否则。。。"他顿了顿,"否则我们就用苗族的方式解决问题。"
离开大厦时,龙安心的手机又响了。是王立明。
"老同学,你干了什么?"王立明的声音既惊讶又佩服,"苗韵的律师刚打电话来,说要重新评估那个商标!"
龙安心站在熙攘的街头,阳光照在脸上。他突然想起梦里父亲说的话——榫头要留三分余量。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用汉人的方式去解决苗家的问题。
"告诉他们,"龙安心对着手机说,"我在鼓楼等他们。按苗族的规矩,这事得由寨老们评理。"
挂断电话,龙安心深吸一口气。远处群山如黛,那是雷公山的轮廓。他突然很想听听务婆唱的古歌,那些关于仰阿莎如何从清水江诞生的古老旋律。
他摸了摸口袋里回村的汽车票,上面的日期是明天。但此刻,龙安心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不是地理上的那个村寨,而是灵魂深处从未真正离开的文化根脉。
龙安心在省城汽车站排队买票时,发现钱包里的现金所剩无几。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银行卡——那是合作社的公账卡,里面是准备买新烘干机的三万块钱。
"一张去凯里的。"他把身份证和现金递进售票窗口。
候车时,他给吴晓梅发了条信息:"谈崩了,今晚回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让阿公准备议榔。"
手机还没放下,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龙先生是吧?"电话那头是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我们是省电视台《民间瑰宝》栏目组的,想采访你们合作社。。。"
龙安心警觉地皱起眉头:"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
"哎呀,你们那个仰阿莎果脯在网上火得很嘛!"对方热情得过分,"我们想做期苗族文化专题。。。"
"等我回村再说。"龙安心挂断电话,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不安的节奏。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眼睛。
大巴驶出城区时下起了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细小的河流,倒映着龙安心疲惫的脸。他掏出吴晓梅给的荷包,取出第二片老茶含在嘴里。茶叶的苦涩让他想起去年冬天,务婆在火塘边教他辨识草药时说的话:"最苦的根茎才能解最毒的蛇毒。"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全车人往前栽去。前方传来司机的怒骂:"找死啊!"
龙安心透过雨幕看到路中央站着三个穿黑衣的男人,为首的正挥舞着一根木棍。他们身后横着一棵新砍的杉树,拦住了整条公路。
"是苗韵的人。。。"龙安心瞬间明白了什么,迅速猫腰躲到前排座椅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从车窗缝隙对准外面。
黑衣人们挨个检查乘客身份证。当查到最后一排的苗族老太太时,其中一个突然拽下她脖子上的银项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