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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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从年初开始，战线暂时平静。掌握着国家命运驻军潼关的哥舒翰，一直按兵不动。安禄山在东京扎下行营之后，也再没有向前推进。

一月末，有消息说安禄山得病，脚肿得不能动弹，视力也严重衰退。这一消息是十分确实的。朝廷认为敌方的指挥官生病，正是我方反击的绝好机会。长安每天频繁地开会，会议一结束，立即派出使者前往潼关，催促哥舒翰出兵，可是却不见哥舒翰的使者还报。一调查才知道，哥舒翰也病了。据说哥舒翰患了半身不遂之症，耳朵也聋了。

进入二月，喜人的战报不断地传来，各地武人纷纷起兵讨伐安禄山，天天有报告送到京城。有胜利的捷报，也有失利的消息。用高力士的话来说，全国到处都有殉节死难之士。

第一个著名的守土死难的忠臣，就是恒山郡的太守颜杲卿。安禄山开始举兵南下时，河北各郡县望风归降，只有颜杲卿一人率众拒敌，不肯投降，并且战败贼将向千年，收复赵、广平、清河，景城等附近十四座城池。

年初不久，这一战报传到朝廷，可是就在这一捷报到达长安的同时，接着又来了一份令人痛心的战报，这时是二月中旬。报告说颜杲卿被敌人大军围困，城破被擒，被敌人牵到安禄山面前处死。

经这一令人悲痛的战报之后，从二月至三月，又是捷报频传。东平郡太守吴王淳于陈留击败安禄山战将谢元同。另外，李光弼、郭子仪在井陉与史思明大战，大获全胜。颜真卿转战于魏郡，张巡与安禄山战将令狐潮战于雍丘，击走令狐潮。

潼关守将哥舒翰依然按兵不动。一月末，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曾进攻潼关，这是近来于潼关前发生的唯一的一场战斗。此后，双方一直相持不战。

春天，在战乱中匆匆到来了。进入四月，又传来了喜人的战报，北海郡太守贺兰进明率兵控制了平原。长安百姓曾以为安禄山的叛军不日就要进城，许多人都从长安逃往他乡避难。当春日的阳光普照京城的大街小巷时，居民们又开始陆续地返回长安。人们甚至谣传说，安禄山已经建国，在东京长期驻扎，不会再来进攻长安了；还有人说，皇上与安禄山达成和议，双方不再动兵。

进入四月，朝廷连日召开会议，讨论战争。目前各地义军已经纷纷起来，抵抗安禄山的叛军，而举足轻重的潼关主力却不出动，这就等于眼看地方义军被安禄山军消灭。所以有人主张应尽快打出潼关，但也有保守派出来反对。

保守派认为，安禄山不可能以重兵久屯东京，不久必定退归北方。朝廷兵不血刃，胜利便唾手可得。

李隆基主张出击，而杨国忠却支持保守派。所以每日不断开会，却是议而不决。地方送来战败的报告时，主战派便活跃起来，于是马上派使者前往潼关，促哥舒翰出击。可是在使者刚到潼关也许还未到时，又传来安禄山军队移动的消息，保守派又重新得势，于是又派使者去潼关撤销了出击的命令。

高力士在会议席上一言不发，他知道就是发言也无人肯听，所以干脆就装聋作哑。有一次在会议上，皇上征询高力士的意见，这时已是四月末。高力士这才勉强陈述己见：“臣对行兵打仗是一点不懂，但我想，两军主力会战，必是力量强者胜。可是却不知哪一方面力量强，所以也可能胜，也可能败。不过，要打仗总该有胜利把握时才开仗吧。”

高力士说话时，语调庄重严肃，保守派的大臣们都以为高力士是站在他们一边，可是高力士随后的话意思又变了。

“现在，从我方主动开战，固非上策；但还是应向哥舒翰下达出击的命令。主动出击，胜败难料，这是将国家安危做此孤注一掷，显然是一种愚蠢的做法。可是事已至此，也别无良策。”这回谁也不发言了，主战派的朝臣们认为高力士的发言是站在自己一方，不过在他的发言中，也还有模棱两可之处。

高力士接着又说：“安禄山大军，不久将向容易就食的地方转移，到那时再进攻就晚了，必须在安禄山开始移动之前，拉开战幕。如果在安禄山大军威胁京城长安时，朝廷却没有派兵将其逐退，岂不令皇上遗辱后世。固守不战虽然可使国家暂时安全，但将使皇帝丧失民心。所以臣以为应在安禄山未撤回边境之前，宁肯不顾国家存亡，也要奋起一战。”

高力士讲完，满座寂然无声。对高力士这番话，既不便于当场反驳，又不可简单地赞同。从他的结论来看，完全不像是高力士的意见。在皇上面前，高力士曾发表过反对皇上亲征的意见，这次又站到自己意见的对立面。在这国难当头，举国上下都应十分紧张的时刻，高力士却显得又疲惫又倦怠。

进入五月以来，朝廷仍是每天召开作战会议。主战派提出要急速调动潼关主力，攻下东京。保守派认为安禄山军粮缺乏，必将移军就食。所以应待机而动。这两派每天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结果，高力士提出的不管胜负如何，只为朝廷的体面而进军的主张，谁也不去理。

五月末，有人上奏说：“朝廷以精锐二十万六千余士兵付哥舒翰，若哥舒翰叛变，援旗西指，唐朝的国运将如何？”这是朝臣从来没有想到的问题，它很有煽动力，使在场的人都颜色大变。他们对这个手握重兵久屯潼关而又按兵不动的哥舒翰的态度，越想越觉得可疑。想到他也是一个和安禄山同样出身胡族的武将，现在既没有证据能证明哥舒翰绝不会叛变，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哥舒翰没有私通安禄山。

这种疑虑一出现，也就再没有主战派与保守派之争了。

他们认为连自己人也是不能信任的。杨国忠提出，将监牧、坊、禁苑的士卒三千人编制成队，训练成兵，命李福德统率。再招募市井子弟一万人，编成军队，使其驻屯灞上，由杜乾运统率。名义上是防御安禄山的军队，实际上是为阻挡哥舒翰的西进。

朝廷疑心生暗鬼而采取的这些措施，很快就被潼关的哥舒翰探知。哥舒翰奏请将灞上驻军也置于潼关的管辖之下。为商讨这一问题，杜乾运前往潼关议事被哥舒翰当场斩首。

这一事件，使朝廷大臣们更为震惊，使者接连不断地派往潼关，传达命令，迭促哥舒翰进兵。对此，哥舒翰遣使送来表章。奏称：

“安禄山用兵已久，现既为逆，岂能无备。我若往击，必中其计。况贼兵远来，利在速战，我军据险，利在坚守。现贼众残虐，已失众心，兵势日趋瓦解，不久内部将乱。若乘机而取，可不战而胜。总教灭贼有期，何必追求速效。加之诸道征兵，尚多未集，不如待贼有变，再行出兵。”

情况可能确如哥舒翰所奏，而且对自己战略的解释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朝臣们仍然不知哥舒翰的真心如何，又议论了几次，最后决定派使者携带命哥舒翰进军的圣旨，前往潼关。这次使者带的不是杨国忠的命令，而是皇帝的圣旨，哥舒翰被逼无奈，只好引军出关。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领二十万六千大军，兵出潼关。行至灵宝县西原，与安禄山部下的崔乾军相遇。这是官军和叛军第一次主力部队的大会战，也是关系到双方成败兴衰的一场关键性的决战。

结果，哥舒翰军大败，溃不成军。这一战败的消息，于开战后不久就传到了长安。可是朝廷之上竟无人相信，谁也没想到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败下来。二十万大军只会战一天就全面崩溃，就连李隆基、杨国忠也不能完全相信。皇上没有召见前来报告战败情况的使者，十一日凌晨，命李福德率领监牧兵赴潼关。李福德的部队出发之后，京城长安暂时出现一阵奇怪的宁静。这天，直到黄昏已过，还没看到距离三十里远的烽堠上放起的平安火。所谓平安火，就是每天日晓日暮，于各烽堠上各放烟一次，以报告本辖区内平安无事。按唐朝制度，每隔三十里设一烽燧，派兵驻守，

按时放烟。不见平安火首先就意味着烽堠上的官兵已经溃逃，无人放烟。到此时，朝廷才知形势确实严重了。潼关的防线一垮，潼关至长安之间，再无可以设防御敌之地了。

杨国忠匆忙来到朝堂，召集百官开会，宣告战败的消息确实，并问群臣有何良策以解眼前之危，群臣默然无语。

“臣，奏报禄山反情，已十年，皇上终不肯信，今日之乱，非宰相之过。”

杨国忠说毕，愤然中断朝仪，他明知朝议已无任何作用。在场的朝臣们随之马上离开。眼看大势已去，他们各自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回去安排。

这时，长安的九街十二衢已经人声鼎沸，吵嚷之声一直传到皇宫。街上并未失火，可是却仿佛火灾的夜晚，夜空通红。风住了，天气异常闷热。街上市民百姓，男男女女，在大街小巷，在胡同里弄，到处叫喊、奔逃；就好像这天夜里已到了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