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以!”皇上说,“人家要讥笑的,堂堂一个皇帝,连车子也没有,再则杨妃也会不开心,她可能误会我,说我连车子也不派去接。无论如何,你得把宫中的车子修好,前往接她,时间晚一点也没有关系。”
高力士连声答应着,押了四名小太监径自去了。
皇上来到未央宫,还没有坐定,便见梅妃分花拂柳从内苑的矮树丛中出来,手上拿着一束晚香玉,风姿绰约,体态轻盈,衬着精美的上林苑背景,就和吴道玄所绘的“天女散花图”中的仙女一般动人。皇上见了不禁又爱又恨。事实上梅妃的美,任是谁人见了也不免爱慕,无奈皇上屡次在她的面前献丑,这才使他怨恨无穷。爱和恨是一件东西的正反面。皇上恨梅妃也许正因为爱她的缘故吧。
“魔女又来了。”皇上在宫内紧张地张望着,要找地方藏匿,他委实不想在这时候见她。然而,在一瞬间,他却忽然有了新的念头,他不再企图避匿,反而迎将出去。梅妃见了皇上,连忙施礼。
“梅精来得正好,”皇上打着哈哈说,“今晚宫中有个宴会,你也得参加,你猜这个人是谁?”
“我怎会猜得着,也许是各位王子,也许是各路节度使,不过我可以打赌,客人绝不是寿王。”
提起寿王,皇上便不高兴,但他不能禁止别人说,尤其是梅妃这顽皮的南方女儿,如果禁止她,她一定说得更起劲,只好由她。梅妃见皇上忽然沉默无语,已经知道他心里不高兴,马上展开笑容,娇憨地问道:“怎样,我猜得不错吧?”
“只猜着一半,”皇上说,“我请的是外国人做客呢!”
“外国人。”梅妃诧异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你要请外宾,怎说我猜着一半?”
“因为这外国人又是我的臣下,他正做着节度使。”
“那我知道是谁了,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是吗?”
“你认识他?”皇上诧异地问。
“不,”梅妃把头摇着,花摇玉颤,“我没有见过这一个人,只听别人说过罢了。”
“假如你见过他,你会喜欢他的。”皇上一本正经,不像说笑,他这种态度引起梅妃的注意。
“你好像要把他推荐给我哩,三郎。”梅妃把眼睛张大了,向皇上问着。
“嗯……”皇上没有再说下去,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梅妃的话。
事实上皇上的确有意把安禄山推荐给梅妃。因为他既然决定借“兵”,安禄山就是最适合的“兵”了。他的实力雄厚,那是无可置疑的,正好用以消灭梅妃的战力,同时,安禄山又是蕃人,蕃人对于男女关系,看得随便,只有这种人敢向皇帝的妃子下手。此外,他又是常驻藩镇,与京中的大臣,不常见面,不会将借兵这一件事张扬出去。这样的条件太适合了,他怎肯放弃这一个机会。
然而,他尽管心里有此打算,却不能对梅妃吐露半点消息,假如说了出来,梅妃反会躲避,不肯见安禄山的面,这样一切计划就无从进行了。
皇上为着免使梅妃起疑心,索性不再提这一件事,只向梅妃要她手上的花桨,搁到鼻子上嗅,又问园中花事如何?支吾了一会儿,才坐到书桌旁边,批阅奏章。梅妃感觉无趣,只得走了。
高力士监督着木匠,把车轮完全修理好时,已经是申末酉初。他领着车子出宫,在禁城门上,恰好胡儿安禄山下马,高力士知道今天晚上宫中的宴会,请的就是这一个客人。主子既然看重这一个外国人,他自然不敢怠慢,恭恭敬敬侍立在道旁,就地拜下去。安禄山不认得高力士,只当他是寻常的内宫,便懒得理他。下得马来,一拂衣袖,拂去身上的浮尘,随着内侍,径向大明宫而来。
“好大的架子,”高力士怨恨地说,“我高力士从不会像这般受人白眼。要不是原谅他是外国人,非把他痛揍一顿不可。”他这样喃喃自语,一面领着车子直奔弘农郡王府而来。
玉环一早便起来梳洗,熏香沐浴,细细装扮,装成后便在客堂坐着,专等皇上的天使到来。由朝至晚等了一整天,等得她万分焦躁,眼见日影西斜,宫中还没有人来。她急得只想哭。哥哥杨铦,怕她难过,有一搭没一搭地前来安慰。她哪里听得进。好容易盼到高力士到来,她的一脸浓妆,又因曾经哭泣过,脂零粉落,只得重新到房里去补粉。忙了半天,才上香车,直奔皇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