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那是他从十二岁起就认定的夫君。为了供李文才读书,他起早贪黑在济世堂坐诊抓药,那一双本该拿绣花针的手,被药渣泡得发黄,被铡刀磨出了茧。
“可是……可是我们的婚书……”温软眼圈红了,却不敢大声,怯生生地去摸袖袋里的婚书,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那东西不做数。”李文才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嫌恶,“你一个男人,不能生养也就罢了,家世更是帮衬不了我分毫。难道你要让堂堂探花郎的夫人,是个只会给人把脉抓药的下九流?”
下九流。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温软的耳朵里。他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拿着。”李文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那是十两纹银,随手扔在桌上,银锭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温软手边,“这算是这些年你供我的补偿。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李文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看都没再看温软一眼,转身便走。门外有小厮撑着油纸伞候着,嘴里谄媚地喊着“探花郎小心台阶”。
雅间里只剩下温软一人。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那十两银子泛着冷冰冰的光。
温软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他没拿那银子,只是木然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么个失魂落魄的小郎中。温软没撑伞,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冷得彻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济世堂的后巷。
那是他平日里给人煎药的地方,角落里堆着湿漉漉的柴火。
“听说了吗?李探花要尚书府的小姐了!”
“哎哟,那以前跟着他的那个小郎中咋办?”
“那小郎中也是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长得白净点,哪点配得上探花郎?”
“就是,听说那小郎中为了给李文才凑盘缠,连家里祖传的医书都差点当了,结果呢?落得个被休的下场!”
街角几个婆子嗑着瓜子闲聊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温软身子一僵,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动了。他背靠着济世堂冰冷的青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真的很疼。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那个被挖空的地方疼。
他从小无父无母,是被老郎中捡回来的。老郎中走了,他以为李文才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颗心给人,生怕有一点磕碰,结果人家转手就扔在泥地里,还嫌脏。
“呜……”
细弱的哭声从臂弯里溢出来,混在雨声里,听着像是被遗弃的小猫崽子。
他哭得专注,没注意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背上的男人身形极其高大,一身墨色锦袍,外罩玄铁轻甲,腰间悬着一把煞气逼人的红缨枪。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汇聚在刚毅的下巴上滴落。他剑眉压得很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只往那一停,周围的气温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
霍危楼现在心情很差。
非常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