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民要术卷第六
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
相牛、马及诸病方法
服牛乘马,量其力能;寒温饮饲,适其天性:如不肥充繁息者,未之有也。金日(mī)《〔1〕,降虏之煨烬,卜式〔2〕,编户齐民,以羊、马之肥〔3〕,位登宰相〔4〕。公孙弘,梁伯鸾〔5〕,牧豕者,或位极人臣,身名俱泰;或声高天下,万载不穷。宁戚以饭牛见知,马援以牧养发迹〔6〕。莫不自近及远,从微至著。呜呼小子,何可已乎!故小童曰:“羊去乱群,马去害者〔7〕。”卜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如是。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无令败群也〔8〕。”谚曰:“赢牛劣马寒食下”,言其乏食瘦瘠,春中必死。务在充饱调适而已。
陶朱公曰:“子欲速富,当畜五柠(zì)〔9〕。”牛、马、猪、羊、驴五畜之牸。然畜柠则速富之术也。
《礼记·月令》曰:“季春之月……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累、腾,皆乘匹之名,是月所以合牛马〔10〕。”“仲夏之月……游牝别群,则絷腾驹。”“孕任欲止,为其牡气有余〔11〕,恐相蹄啮也。”“仲冬之月……马牛畜兽,有放逸者,取之不诘。”“《王居明堂礼》曰:‘孟冬命农毕积聚,继收牛马〔12〕。’”
凡驴、马驹初生,忌灰气;遇新出炉者,辄死〔12〕。经雨者则不忌。
[注释]〔1〕金日殚(前134~前86):匈奴贵族,汉武帝时因战败被俘,叫他养马。由于马养得肥壮,得到汉武帝的信任,由侍中至封侯。《汉书》有传。〔2〕卜式:《汉书》有传。汉武帝时曾在上林苑给皇家养羊,羊养得很好。最后做到御史大夫,跟宰相差不多。〔3〕“羊、马”,似宜作“马、羊”,因金日以善养马发迹,卜式以善养羊贵显。〔4〕西汉时的侍中不等于宰相,至南朝时始掌机要,相当于宰相,在后魏更见贵重,称为“小宰相”。贾氏是以后魏的侍中比拟金日为“宰相”。〔5〕公孙弘(前200~前121):汉武帝时人,六十岁以前,以牧猪为业。后应征为官吏,最后做到宰相。《史记》、《汉书》均有传。梁伯鸾:名鸿,东汉初人。早年以牧猪为生。后与其妻孟光迁居苏州,替人家舂米,不肯做官。舂米回来,孟光捧着饭食,“举案齐眉”,就是他俩的故事。当时和后世以为“清高”。〔6〕宁戚:春秋时卫国人。偶尔一次在齐国都城东门外喂牛,刚巧齐桓公(?~前643,春秋时第一个霸主)夜间出巡,宁戚就边喂牛边大声唱歌,招惹桓公注意。桓公听了,认为是贤才,便举荐他为“客卿”。马援(前14~49):东汉初人。因辅佐汉光武有功,任伏波将军,封侯。早年以养马起家,曾得专家传授,《铜马相法》传说是他写的。〔7〕《庄子·徐无鬼》:“〔牧马〕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但这里多“羊去乱群”一句,未审所出。〔8〕卜式语见《史记·平准书》。《汉书·卜式传》亦有。〔9〕陶朱公语见《孔丛子》卷五《陈士义》。《齐民要术序》中已有引到。〔10〕引《月令》注文,都是郑玄注。〔11〕《月令》郑注作“牡气”,《要术》各本均作“牝气”。按:此指怀孕母马恐被牡马所伤害,“其”指“腾驹”,即牡马,应作“牡气”。孟方平说,公马**是受母马的引诱,母马怀孕后,公马不**,应作“牝气”。但既已“孕任欲止”,何来“牝气”?孟又说是指没有怀孕的母马,则外加“水分”,于文义尤为扦格不通。著名畜牧专家谢成侠教授说,母马怀孕后,牡马仍会**,询之其他畜牧学者,其说相同,故从郑注改为“牡气”。〔12〕“继收”,各本均作“继放”,意义相反。按:此时正该收马入厩,否则“取之不诘”,《月令》郑注即作“系收”,没有存误必要,据改。“继”古通“系”。〔13〕古代禁止弃灰于道路,说法很早:殷代对犯禁的人,斩断其手,商鞅治秦,对犯禁的人,处以刺面涂墨的黥刑。直到清代,仍有忌灰之说,不过不是一般的灰,而是专指蓝灰。清代山东地区的丁宜曾《农圃便览·七月》“刈蓝打靛”:“蓝秸烧灰,弃于道路,马畏之,驹遇即死。故秦有禁。”
[译文]役使牛马,酌量它所能负荷的力量;天冷天热和饮水喂料,适应它们的天性:〔这样合理饲养管理〕,如果还不膘肥壮实、健康繁息,那是从来没有的。像金日碑这样被俘虏的外族人,像卜式这样老百姓出身的人,因为养马养羊养得肥壮,后来都做到了宰相。又像公孙弘和梁伯鸾,都是放猪的,可是公孙弘也做到了极品的人臣,地位和名誉都很高,梁伯鸾清高的名声传遍天下,千万年也受人尊敬。还有,宁戚由于喂牛被人家赏识,马援也因养马起家。这些人无一不是从近到远,从不出名到很出名的。啊!年轻的百姓们,怎么可以不努力育养呢!所以牧童说:“羊要去掉乱群的,马要除掉害群的。”卜式说:“不但是牧羊,治理老百姓也是这样。按一定的时间工作或休息,个别捣乱的一定要除掉,不要让他败坏集体。”农谚说:“瘦牛弱马,寒食前一定倒下”,这是说冬季饲料不够吃不饱,因而瘠弱,到春天一定会死。所以务必要喂得充足饱满,调理合宜。
陶朱公说:“你想要快快致富,该养五种母畜。”指牛、马、猪、羊、驴五种母畜。这样看来,育养母畜是快速致富的窍门。
《礼记·月令》说:“三月……让累牛、腾马与母畜**,把母畜放到公母合群的牧场中去。”〔郑玄注解说〕:“累、腾都是公畜爬配的名称,〔所以累牛就是公牛,腾马就是公马〕。这个月进行牛马**。”“五月……牧放母马单独成群,把公马拴系起来。”注解说:“母马已经怀孕,不再**,但是〔公〕马的冲动还会有的,恐怕它踢伤或咬伤母马和胎儿,〔所以要拴起来〕。”“十一月……牛、马和其他家畜,如果还有放任着在外面的,任何人都可以收去,不算犯法。”注解说:“《王居明堂礼》就说过:“‘十月命令农家必须收聚积蓄完毕,把牛马全都收回来拴着。’”凡驴、马初生出的小驹子,忌灰气;碰上新出炉的灰,就会死。已经被雨淋过的灰,不忌。
马〔1〕: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光;脊为将军,欲得强;腹胁为城郭,欲得张;四下为令,欲得长。
凡相马之法,先除“三赢”、“五驽”,乃相其余。大头小颈,一赢;弱瘠大腹,二赢;小胫大蹄,三赢。大头缓耳,一驽;长颈不折,二驽;短上长下,三驽;大髂(qia)枯价切短胁,四驽;浅髋(kuān)薄髀(bì),五驽。
骝(liú)马、骊(Ií)肩、鹿毛、口马〔2〕、(tuó)、骆马,皆善马也。
马生堕地无毛,行千里。溺举一脚,行五百里。
相马五藏法〔3〕:肝欲得小;耳小则肝小,肝小则识人意。肺欲得大;鼻大则肺大,肺大则能奔。心欲得大;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目四满则朝暮健。肾欲得小〔4〕。肠欲得厚且长,肠厚则腹下广方而平。脾欲得小;膁(qiǎn)腹小则脾小,脾小则易养。
望之大,就之小,筋马也;望之小,就之大,肉马也:皆可乘致。致瘦欲得见其肉,谓前肩守肉〔5〕。致肥欲得见其骨〔6〕。骨谓头颅。
马,龙颅突目,平脊大腹,塍(bì)重有肉〔7〕:此三事备者,亦千里马也。
[注释]〔1〕“马”这条和下面“三赢五驽”条,与《初学记》卷二九及《御览》卷八九六引《伯乐相马经》文基本相同;《御览》所引还有下面的“马生堕地无毛”条。《要术》下文相马眼、耳、鼻、口等文,亦错见于二书所引《伯乐相马经》。启愉按:《要术》所载相马文,颇为繁琐、零乱,重复既多,也间有出入,与他篇大异。“马”这条以下大致是总论性的整体相马法,“‘水火’欲得分”以下则分相各部位。但这部分分相法又与下文“相马从头始”以下的分相法重出而特详,反映各成系列,其来源不同,特别是后者迷信白章和旋毛,而前者无一字涉及。再下面“久步则生筋劳”以下,则又回头讲役用法和饲养法。《伯乐相马经》是托伪之书,《世说新语·德行》“庾公(亮)乘马有‘的卢’”下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到该书,其说与《要术》的“的颅”白章说相同。《隋书·经籍志三》五行类著录“《相马经》一卷”下注云,梁有《伯乐相马经》二卷,亡。《旧唐书·经籍志下》农家类著录“《相马经》一卷,伯乐撰”,则伯乐书在唐开元间征集遗书时又有征得。奇怪的是:《要术》最可贵的特点是引书都标明出处,可就是本篇没有一处标明出处,虽然那时有《伯乐相马经》,也有宁戚、王良、高堂隆三种《相牛经》,似乎贾氏根本没有看到或根本没有用它们,否则大量资料不会不标明出处。从本篇资料的繁杂交错看来,怀疑其中大部分是后人插进去的。《相马经》最初只一二卷,可到隋代诸葛颖等的《相马经》,猛增至六十卷,只相马一项,“浩瀚”如此,诸葛颖曾任隋炀帝时著作郎,其为汇录各家相马之说,可想而知,而庞然芜杂,在所难免。想不到本篇也是这样繁杂无章,恐怕贾氏不致如此。〔2〕此处脱文,金抄等空一格,湖湘本等空两格。〔3〕此条及下面“望之大,就之小”条,《司牧安骥集》(简称《安骥集》)及《元亨疗马集》(简称《疗马集》)并引为《王良先师天地五脏论》文,除个别不起作用字眼外,文句全同,是后人假托“王良先师”的。〔4〕本段就内脏和外形的互相联系和制约立论,但“肾欲得小”。无下文,与相肝、心、脾、肺四脏不相称,五脏实缺其一,又插进六腑的“肠”,疑有窜乱脱误。可《王良先师》文跟《要术》一样,殊为可疑。〔5〕“前肩守肉”,各本同,《安骥集》、《疗马集》引《王良先师》文作“前肩府肉”。“守”、“府”都对“四下为令”而言,字异实同,这里指肩部肌肉。〔6〕本条三“致”字,各本同。后二者通“至”(《疗马集》引《王良先师》即作“至”),仍其旧。至于“乘致”,是“乘传致远”的省词,《疗马集》引无“致”字,于义为疏。〔7〕龙颅:形容额部大而隆起,同时骨突明显。突目:眼要略微突出些,首先必须眼球充盈于眼窝,但不要求过分突出,成为凶相。头和眼是马体的主宰,这样的外形是良马的必要条件。平脊大腹:腹大而脊平,表现背腰强抗有力,腹部满实而不下垂。重有肉:,大腿。臀股部肌肉发达,骨头壮实,则后躯推进有力。头、中躯和后躯构成马体的三大主要部分,这里合三者的良形于一马,所以符合骏马的条件。
[译文]马的总要求:头是王,要求方;眼是丞相,要求有光;背椎、腰椎是将军,要求坚强有力;胸腹部是城郭,要求〔充实〕、开张;四肢是地方官,要求相应地长〔而有力〕。
〔上面从总的方面肯定了良马的外形,现在还要进一步用失格淘汰法〕来鉴定马匹,必须先把“三赢”、“五驽”的劣马除掉,然后再相其余的马。头大颈子细,〔无力支持头部〕,这是第一种赢;腰背部瘦弱,而腹部却膨大,〔更加重了自身负担〕,这是第二种赢;管部细小,而四蹄过大,〔必使四腿举步沉重〕,这是第三种赢。头大,耳朵却弛缓不耸立,这是第一种驽相;头颈长长的没有适度的弯曲,这是第二种驽相;躯干短,而四肢长,〔发育不完全〕,这是第三种驽相;腰椎长,而胁肋短,〔胸廓不发达,难得快跑和持久〕,这是第四种驽相;髋部狭窄,股部瘠薄,〔臀股部骨肉发育不良,推进之力怯弱〕,这是第五种驽相。
〔赤毛黑鬣的〕骝马,〔肩部毛黑色的〕骊(Ií)肩马,〔毛色褐黄的〕鹿毛马,口马,〔青黑毛中夹杂着灰白色的〕(tuó)马,〔白马黑鬣的〕骆马,都是好马。
马生下来没有毛的,一天行一千里。撒尿时抬起一只脚的,一天行五百里。
相马五脏的方法:肝要求小;耳朵小肝就小,肝小就知晓人意。肺要求大;鼻子大肺就大,肺大就善于奔跑。心要求大;眼大心就大,心大就勇猛不受惊吓,眼球充满,神采焕发,可以从早到晚健走有力。外肾要求小……(?)肠要求厚而且长,肠厚腹部下面就宽舒平正。脾要求小;腰软窝儿小脾就小,脾小就容易饲养。
远看大,近看小,这是“筋马”;远看小,近看大,这是“肉马”:都可以骑乘走远路。马再瘦,也得见到一定部位的肉;肉指肩胳部的肌肉。马再肥,也得见到一定部位的骨。骨指头颅骨突显现。
马,如果龙颅突目,腹大背脊平,臀股部肌肉发达、骨头壮实:这三种条件都具备的,也是千里马。
“水火”欲得分〔1〕。“水火”,在鼻两孔间也。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得红而有光:此马千里。马,上齿欲钩,钩则寿;下齿欲锯,锯则怒。颔下欲深。下唇欲缓。牙欲去齿一寸,则四百里;牙剑锋,则千里。“嗣骨”欲廉如织杼而阔,又欲长。颊下侧小骨是〔2〕。目欲满而泽;眶欲小,上欲弓曲,下欲直。“素”中欲廉而张。“素”,鼻孔上。
“阴中”欲得平。股下。“主人”欲小〔3〕。股里上近前也。“阳里”欲高〔4〕,则怒。;股上近“主人”。
额欲方而平。“八肉”欲大而明。耳下。“玄中”欲深。
耳下近牙。耳欲小而锐,如削筒,相去欲促。鬈欲戴;“中骨”高三寸。鬈中骨也。“易骨”欲直。眼下直下骨也。颊欲开,尺长〔5〕。
膺下欲广一尺以上,名曰“挟一作扶尺”,能久走。
“鞅”欲方。颊前〔6〕。喉欲曲而深。胸欲直而出。髀间前向。
“凫(fú)”间欲开,望视之如双凫〔7〕。
颈骨欲大,肉次之。髻欲桎而厚且折;“季毛”欲长多覆,肝肺无病。发后毛是也。
背欲短而方,脊欲大而抗。脢(mèi)筋欲大,夹脊筋也。
“飞凫”见者怒〔8〕。膂后筋也。
“三府”欲齐。两髂及中骨也。尻(kāo)欲颓而方。尾欲减,本欲大。
胁肋欲大而洼,名曰“上渠”,能久走〔9〕。
“龙翅”欲广而长。“升肉”欲大而明。髀外肉也。“辅肉”欲大而明。前脚下肉。
腹欲充,腔欲小。腔,膁。“季肋”欲张。短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