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瓦不屑一顾地打了开来,发现里面放着一枚荣誉团十字勋章。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阴沉。片刻,他笑道:
“我倒希望他能送上一千万。这玩意儿对他根本不值一提。”
玛德莱娜本来以为他会兴奋得跳起来,不料他却如此视而不见,因而恼羞成怒:
“你这个人实在太不像话了,现在已没有一件东西能让你满意了。”
“这家伙只不过是在还债而已,”杜·洛瓦悠然自得地说道,“他欠我的太多。”
玛德莱娜不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阴阳怪气,说道:
“你今年才多大?能得到这样的勋章,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任何东西都是相对而言,”杜·洛瓦说,“我今天得到的,本来不止这些。”
他拿起敞开的盒子放在壁炉上,对着那散着耀眼光芒的勋章看了许久。然后盖上盖,耸了耸肩,便宽衣上床。
元月一日的政府公报果然宣布,新闻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瓦因功勋卓越,而被授予荣誉团骑士勋章一枚。杜·洛瓦见自己的姓在公报上是分开写的,所以比得到勋章还感到高兴。
得知此消息一小时后,他收到老板夫人一封简函,要求他和他妻子一起去她家吃晚饭,大家好好庆贺一番。去还是不去?他拿不定主意。但过了一会儿,就将这措辞暧昧的信投进壁炉,向玛德莱娜说道:
“什么?”玛德莱娜惊讶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他们家门一步。”
“我已改变主意,”杜·洛瓦淡淡地说了一句。
当他们到达时,老板夫人静静地正一个人呆在那间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小客厅里。此客厅已成为她专门接待好友的场所。她通身素黑,头上扑着香粉,样子十分迷人。她远看像个老妇,近看却像是妙龄。即使仔细观看,也让人难以辨别。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人去世了?”玛德莱娜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瓦尔特夫人十分凄凉答道,“说不是,是因为我们并没有任何亲人故去。说是,是因为我已到达这样的年龄,距离告别此生的日子已为不多。今天穿上这套丧服,是想为此致哀。不管怎样,从今而后,我的心已死。”
“决心虽然下了,”呆在一旁的杜·洛瓦心想,“但能坚持下去吗?”
晚饭的气氛非常沉闷,只有苏珊说个不停。罗莎似乎心事重重。大家再度为杜·洛瓦举杯祝贺。
饭后,大家离开餐厅,在各个客厅和花房里参观,互相间随便聊着。杜·洛瓦同老板夫人走在最后,老板夫人拉了一下他的胳臂,轻声向他说道:
“听我说……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对您说了……不过乔治,您可要常来探望我。您看,我已不再对您以‘你’相称了。没有您,我是活不下去的,就是这样。因此而造成的痛苦,将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的心及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您的存在。总之,您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浮现。这情景就好像您给我喝了一杯毒汁,这毒汁如今正在我的身体里肆虐。我已经不行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您面前显出一点老态来。我对头上的白发毫无掩饰,为的就是给您看的。不过,您可要以朋友的身份常来探望我。”
她一把抓住杜·洛瓦的手,使劲捏着,揉着,指甲深深地刺进肉里。
“这毫无问题,不用再说了,”杜·洛瓦冷漠地说道,“您看,我今天一接到您的信,不是马上就来看您嘛。”
同两个女儿及玛德莱娜走在前边的瓦尔特,已在《基督凌波图》旁等候了。于是他笑着向杜·洛瓦说道:
“知道吗?我昨天见我妻子跪在这幅画前祷告,那份虔诚同在教堂里一样。样子可真把我乐坏了。”
“那是因为只有基督才能拯救我的灵魂,”瓦尔特夫人解释道,其坚定的语气透露出内心的无比激动。“每次见到他,心里感到勇气倍增,浑身充满力量。”
说着,她走到这立于海面的神明前,不由连声感慨起来:
“他是多么地不同寻常!这些人是多么地怕他,又是那样地爱他!你们看,他的头颅和眼神是多么自然而又富有灵性!”
说着,她让杜·洛瓦站到油画旁。众人一看,觉得非常像。
大家都惊讶不已。瓦尔特说他简直不敢相信,玛德莱娜则笑着说,基督的神采要更为雄劲。
瓦尔特夫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基督像旁她那情人的面孔。满头白发下,面色顿时一片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