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卷序八首
传易图序
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於《书》哉?盖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传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说,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盖有激云尔。
说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如经解所引,考於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为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①,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联属而言难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书“子曰”以起之②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於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盖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取,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无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为答问之言尔,取卦辞以为答也③,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道其师之所传以为传也。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说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说矣,幸而讲师所引者汉,得载於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
呜呼!历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伪谬之失其可究邪!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其为辞各联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专指爻辞为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赞《易》之文为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系辞焉④,是斥文王、周公之作为系辞,必不复自名其所作又为《系辞》也⑤况其文乃概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系,不得谓之《系辞》必也。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之所为《系辞》者,得非不为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睽》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奇绝,非世常言,无为有训故、考证⑥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为解,果得圣人之旨邪?《文言》。《系辞》有可考者,其谬如此⑦,而其非世常言无可考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说,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
《易》之传注比他经为尤多,然止於王弼。其后虽有述者⑧,不必皆其授受。但其傅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为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傅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白为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隐者之学⑨专於阴阳占察之街。凡学阴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授,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卜篇解仁、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於汉末。费氏独兴,递传至郑康成。而工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说,比卦六四之类。是弼即郑本而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於费氏也,几子之古经亡矣。
①“孔子”下周本、丛刊本卷后校:“一有‘殁’字。”
②“必书”,周本、丛刊本作“必以”。
③“卦辞”,周本、丛刊本作“卦体”,且于卷后校云:“其下有‘以为问,引文言’六字。”
④“孔子”上周本、丛刊本卷后校:“一有‘故’字。”
⑤“必不”,周本、丛刊本作“不必”。
⑥“无为”,原校:“一作‘为无’。”
⑦“谬”,周本、丛刊本作“证”。
⑧“虽有述者”句下周本、丛刊本卷后校:“二本下有‘不得列於学官’。故上白孔子,至於王弼,迹其所自来,以作斯图。自汉学者渐不师授,而各自名家,‘图之所传者’四十三字。”
⑨“乎”,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之’。”
张令注周易序①
《易》之为书无所不备,故为其说者,亦无所不之。盖滞者执於象数以为用,通者流於变化而无穷,语精微者务极於幽深,喜夸诞者不胜其广大,苟非其正,则失而皆入於贼。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终,而不失其正,则王氏超然远出於前人,惜乎不幸短命,而不得卒其业也。
张子之学,其勤至矣,而其说亦详焉。其为自序,尤所发明。昔汉儒自首於一经,虽孔子亦晚而学《易》。今子年方壮,所得已多,而学且不止,其有不至者乎!庐陵欧阳修序。
①周本、丛刊本载《居士外集》卷十四。
删正黄庭经序
无仙子者,不知为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为无仙子者,以警世人之学仙者也。其为言曰:“自古有道无仙,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仙而妄学仙①,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辟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乘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寿百年。颜子萧然卧於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於物,内不动於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过三十②。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盖命有长短③,禀之於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於是息虑绝欲,链精气,勤吐纳,专於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於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於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
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问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说专於养内,多奇怪,故其传之久则易为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正。无仙子既甚好古,家多集录古书文字,以为玩好之娱。有《黄庭经》石本者,乃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俗所传者独为有理,疑得其真。於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仙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奇怪讹舛之书,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玩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为?”乃为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为定,其难晓之言略为注解,庶几不为讹谬之说惑世以害生。是亦不为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於此!
①“学”,周本、丛刊本校:“一作‘求’。”
②“不过”,周本、丛刊本作“不及”。
③“有”,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之’。”
月石砚屏歌序①
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黑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画者不能为,盖奇物也。景山南谪,留以遗予。予念此石古所未有,欲但书事则惧不为信,因令善画工来松写以为图②。子美见之,当爱叹也。其月满,西旁微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增损,贵可信也。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八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