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二十八卷墓志六首（第2页）

君为人刚介有节，长于为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斗讼，往往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与长吏争曲直，下为邑民伺候，终无毫发过失可得，而民卒爱思之。四会近海，俗杂蛮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经决，后有欲辄改更者，民必自言于廷曰：“此吕君所决，岂可动邪?”后人亦莫能改也。

君仕三十余年，以一县令之禄，衣食其族四十余口，虽薄而必均。夫人阎氏，尤能为勤俭。子渊、溱皆举进士，溱有贤材，以文学选中第一，今渊为秘书丞，溱著作郎、直集贤院。以溱官得封赠，赠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长县太君。

呜呼!吕君官虽卑，惠于其民，足以为政；禄虽薄，周于其族，足以为仁；身虽不显，而有子以大其门，足以彰为善之效。君之皇祖讳裕，赠兵部尚书③。皇考讳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自宋兴百年间，吕姓之族五显于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贤院学士文仲实为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贤子，又将显吕氏之族于后。于其葬也，是宜铭以志。其铭曰：

善无不报，报不必同。或在其后，或及其躬。积久发迟，逾远弥昌。如其不信，考此铭章。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八年”作。

②考异、李本“君”上有“吕”字。

③“兵”，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工’。”

尹师鲁墓志铭①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②，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③，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异议④，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⑤，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士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⑥。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⑦，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隐几而坐⑧，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问，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⑨，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八年”作。

②“今古”，《文鉴》作“古今”。

③“而”，周本、丛刊本校：“一无此字。”

④“臣”，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将’。”

⑤“益”，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亦’。”

⑥“不”，周本、丛刊本校：“一作‘未’。”

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周本、丛刊本校：“一作‘讼师鲁自盗’。”

⑧“隐”，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凭’。”

⑨“迩”，周本、丛刊本校：“一作‘近’。”

太子中舍梅君墓志铭①

故太子中舍致仕梅君，讳让，字克让，世为宣城人。常以文学仕进，君独不肯仕，其弟询勉之，君曰：“士之仕也，进而取荣禄易，欲行其志而无愧于心者难。吾岂不欲仕哉?居其官不得行其志，食其禄而有愧于其心者，吾不为也。今吾居父母之邦，事长老以恭，接朋友以信，守吾坟墓，安吾里闾，以老死而无恨，此吾志也。”其弟后贵显，必欲官之，君坚不肯，乃奏任君大理评事，致仕于家。有子六人：曰尧臣、曰正臣、曰彦臣、曰禹臣、曰纯臣，其一早亡；其三子皆仕宦。而尧臣有名当世，今为国子博士，累以郊祀恩，进君为太子中舍。

君既老，尧臣来归，朱服象笏侍君旁，乡人不荣其子而荣其父。尧臣等皆以君年高，愿留养，君不许，曰：“此非吾意也。”顾其二子曰：“勉尔朝夕，以辅吾老。”顾其三子曰：“勉尔名誉，以为吾荣。居者养吾体，仕者养吾志，可也。”

君享年九十有一②，康强无恙，以皇祐元年正月朔卒于家。其子尧臣泣请于其友庐陵欧阳修曰：“尧臣不肖，仕不显而无闻，不足以成吾先人之志；退托文字以铭后世，又不敢以自私。”予乃为之铭曰③：

志之充，乐也中④。寿以隆，福有终。铭无穷，耀幽宫。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皇祐元年”作，载《居士集》卷三十一。

②“一”，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二’。”

③“予乃为之”，周本、丛刊本校：“一本上四字作‘子其为吾铭之’。”则当为尧臣之语。

④“也”，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