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过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他们当然清楚,那就是科长房旅加德先生生气揿铃的声音;所以他们都各自连忙走出这屋子的门,回到各自的办公室去。
赛特豪继续他的登记工作,之后他又再次搁下了笔,抱着头在那沉思着。
他最近考虑让他烦恼的这件事已经好久了。他原本是海军陆战队的上士,受伤三次——一次在非洲南部,两次在交趾,得到了特别恩典才调部办公,以前,他长期在属员的职务上遭遇过许多艰苦和酸涩;因此他把权威,长官的权威,认为是世上最体面的东西。一个科长,在他眼中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荣耀的人了;反而那些时常被其他人称为“这是一个马上就升官的精明能干”的科员,他认为都是另外一个种族的人,在他心中着实有点看不出来。
因此他对于他的同事劳雷斯,在他眼中几乎同偶像是一个级别的,而且他蓄着秘密的期望,期望能够招他为婿。
他的女儿,将来会非常富有的,特别富有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因为他的阿姐赛特豪小姐,手边管着百万金法郎的家私,整整有一百万,全部都安全地存在银行里,有人说那都是她从前用爱情换来的,但是由于她到晚年加入了宗教,所以这些钱又是纯洁无暇了。
这个以往游乐于情场的老小姐,早就带着五十万金法郎退出了情场,从此过着节俭的生活,甚至节俭得有点过度了,因此五十万金法郎也由原数翻了一番。这些年来,她就住在她这个兄弟家里,他兄弟早年死了妻子,只带着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儿生活;但是她一心聚积钱财,对于家用只拿出一笔小小的数目,而且时常对他的兄弟说:“这算不了什么,这些全是留给你的女儿我的侄女的;不过你快给她找人家吧,因为我想尽快抱侄外孙。怀抱一个出自我们血统的孩子何等快乐,她的快乐也可以传染给我。”
此事在海军部里早已是人人皆知的;而且绝不缺少求婚的人。有人说是查德,那个帅气的查德,本科的那只狮子,怀着一种看得出的企图,在赛特豪老爹身边周旋。不过这位退伍的上士却是一个有丰富的经历的老江湖,他所期待的是一个有好前程的孩子,一个会做科长并会给他,给老年的上士蒂莫斯添光加彩的孩子。劳雷斯很合他的条件,而且他早就想找一个方法把他引到他家里来。
突然他站起来拍了下手掌,他想到好办法了。
他很明白各人的弱点。认为若要利用劳雷斯,只好由虚荣着手,由职业上的虚荣着手。他能够向他要求保护,如同旁人去要求一个国会议员似的。如同要求一个大人物似的。
这几年以来,赛特豪没有晋过级,原以为在今年这个梦想肯定能够成真。因此他能够假装糊涂去请求劳雷斯,随后就能够如同道谢一般邀他吃饭。
有了这种想法,他马上付诸于行动。于是打开柜子,取出放在里面体面的衣服,换下身上旧的办公衣服,之后,带上所有和他这位同事职务相关而业已登记过的文件,走到劳雷斯一人独占的那间屋子里去,——由于工作特殊还有他的精明能干,因此他有单独的办公室。
此时劳雷斯在他的办公室后,围着许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符号的散乱纸片和打开的卷宗上面写着什么。
当他看到赛特豪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用一种显出尊敬意味的亲切语调问:“怎样,老朋友,您是否带给我不少的东西?”“是的,很多,而且我还有话和您谈。”“请坐,老朋友,我洗耳恭听。”
赛特豪坐下,喉咙似乎有点不舒服,轻轻地不断地咳嗽着,显现出不自在的神情,最后,才用一种不甚自在的声音说:“我是为一件事来的,劳雷斯先生。我就直接说了。我如同一个老兵一般仍旧是直快的。我来的目的是想得到你的帮助。”
“什么事啊?”
“坦白的说。今年我很想得到晋级的待遇。但是想不到谁能帮助我,所以我来请求你的支持。”
劳雷斯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潮,有点惊讶,却也高兴,心里充满了骄傲。但他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缓缓回答道:“但是我在这里算不了什么,老朋友。比起快要升做主任科员的您,我又算什么呢。对此我也无能为力,请您相信……”赛特豪用一种充满了敬意的恭敬语气打断了他的话:“你太谦虚了。我们的科长都很听您的话,因此若是您能替我美言几句,我就高枕无忧了。请您想想吧,我在十八个月之后,就到了退休的时候,若是在那之前还没有升职,那末每年就要少得五百金法郎了。我也知道有人这么说:‘赛特豪富裕着呢,他姐有一百万。’的确,我姐有一百万,但是她那一百万却是做本息的,因此她不拿出来。那款子是给我女儿的,这句话也对;但是,我女儿和我,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那末到了我的女儿和女婿闹起阔劲儿时候,我一定差得很远了。您现在肯定了解这种情况是不是?”
劳雷斯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对,您说的很对。令婿也许未必完全合您的意。那样也只能靠自己了,也就自在多了。总之,我答应尽力替您做一下,我以后会向科长谈谈,给他说明情况,要是有必要的话,我打算坚持到底。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赛特豪激动地站起来,握着他同事的双手,用一种军人式的握手方法紧紧地握着摇了几下;最后他低声地说:“谢谢,谢谢,请您相信吧,如果我时来运转……只要我能够……”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句来结束他的话就离开了,走郎里传来他那种老兵式的拍子响亮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铃声,于是他开始跑起来,因为那铃声是如此的熟悉。那正是科长房旅加德先生传唤他的收文员。
几天之后的某个早上,赛特豪在他的办事桌上看见了一件封着口的信,打开之后上面写的是:启者:得到可靠消息:部长根据我们的司长和科长的申请,在昨日通过了阁下晋级为主任科员,此事明天即可下达正式命令。现在,阁下应该一无所知,然否?即颂近安。
劳雷斯启
蒂莫西马上跑到帮他大忙的劳雷斯的办公室里,给他道谢和道歉,表示拥护他,不断诉说自己是如何的感谢。
第二天,果然每个人都听说劳雷斯先生和赛特豪先生都晋了级。剩余的职员只能等到下一次机会了,但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们都能得到一笔由一百五十至三百金法郎不等的奖励金。
柏得士先生竟声言要在某一天半夜里,等在劳雷斯居住的地方去守候着,看到他就痛揍他一顿,令他以后嚣张不起来。其余的人员却都一言不发。
下一个星期一那一天,赛特豪刚上班就去找他的保护人,脸上满是严肃的表情,走进那间屋子,而且用绅士的语气说到:“我希望您愿意在新年里头,赏光到舍下吃年夜饭。日期由您来定。”那位略受惊讶的少年抬起头来,而且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同事;之后他为着揣摩这个邀请的用意,因此并没有把视线移开多少,口里却回答道:“可是,老朋友,因为……这一向的晚上,我已经和别人约定好的。”
赛特豪用一种好好先生的语调说到:“仔细想一下,您如此地帮助我们,就请您不要拒绝我们让我们受愧。我现用我自己的和我全家的名义请求您。”
优柔寡断的劳雷斯仍旧没下定决心。他虽然理解同事的心情,但是因为没有时间来考虑和权衡自己是否应该答应他的请求,以至于一时间愣在那里。最后,暗自思索到:“我去吃饭的时候绝不多说话不就行了。”所以就非常愉快地告诉他决定在星期六。并且带着微笑加上一句:“如此我第二天不必早早起床。”
二
赛特豪先生住在戈利希布街的尽头,住在七楼上,并且房子还带有阳台,在那里能够俯瞰全城的风景。家里有三间卧室:他自己,他姐还有他的女儿,每人各住一间,剩余的一间既是客厅也是餐厅。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已经为今天的这顿饭安排好丰盛且美味的饮食,就连菜单也煞费周折。最后才决定下来:一道蛋花原汁肉汤,一道用咸虾和香肠镶的什锦冷盘,一道龙虾,一道烤肥子鸡,一道罐头青豆,一道鹅肝冻,一道生菜,一道冰淇淋以及饭后果品。
鹅肝冰,是它到一家很有各的熏腊店里精心挑选的。只有一点点就花掉了四个金法郎。还有红葡萄酒,赛特豪却只是从他平时买饮料和散酒的一定小店里买来的。他并不想去大酒店买,原因就是:“小酒店很难有机会卖掉他们那些上等酒。如此一来他们把上等酒很久地放在酒窖里,因此他们的上等酒都成了顶陈的。”
星终于到了约定的那天,为了保证一切都已经预备停当,他比平时回家要早了些。他的女佣人给他开门了,她脸色红彤彤的,仿佛是她刚吃完辣一般。因为她恐怕大铁灶不能应时,刚到中午就在灶里生了火,因此她的脸被整整烘了大半天;并且她因为慌张弄得手忙脚乱。
他来到饭厅里去检查所有的摆设。在那间小屋子中间,小圆桌在挂着绿色罩子的灯光照射下竟成了雪白的一大片。
圆桌上放着四只盘子,在上面都放着一方由赛特豪小姐——那位姑母——折叠的方方正正的饭巾,旁边摆放着整齐的白色金属的刀叉,前面并排一大一小两只酒杯。赛特豪认为这个东西看起来不顺眼,便喊了一声:“玛丝洛娃!”
客厅旁边那张门打开了,出来了一个又瘦又矮的老妇人。她比她兄弟整整大了十岁,一副窄窄的脸被包围在那些用纸卷卷好的白色鬈发中央。她的微弱的声音就是和她的狭细的矮小身材相比,也似乎显得有点弱小,她拖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着。
在其青春的年代,任何人见到她都会说:“何等娇小玲珑的尤物!”
如今她只是一个又瘦弱又老的老太婆了,由于往日的习惯,依然清洁好动,性情固执,而且生性多疑,脾气暴躁。但自从她加入宗教之后,过去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艳史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