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是人定的嘛。你回去马上查一查,看看过去有没有这样的先例。”
“微臣遵旨。”
牛谅回去后,考察了历代丧礼记录,开列出一篇流水账,奏了上去。朱元璋一看,古人谈到母亲丧服的,共有四十二人。主张服三年丧的二十八人,主张服一年丧的十四人。既然古人也有主张为母亲服丧三年的,这便是最好的历史根据。立时命令礼部制订出一个新规制:嫡子对生母,庶出的儿子对父亲的正妻,以及庶子对生母,一律戴孝三年。嫡子及众子对庶母,也要服孝一年。
按照这个规定,曾经受过孙贵妃抚育的周王朱橚,算作亲生儿子,应为孙贵妃行慈母礼,戴孝三年。皇太子及诸王,则必须拄上木杖,穿一年孝。本来是对亲生父母的礼节,现在移到了庶母身上,众王子愤愤不平。当时,自幼深受儒家礼仪熏陶的太子朱标还活着,朱元璋刚刚宣布完新规制,他竟然当面顶撞起来:
“父皇!《仪礼》上说,对庶母,只有‘士’才穿三个月的粗麻丧服,大夫以上便没有这规矩。”他声音激越地说道,“陛下贵为天子,而让嫡长子为庶母齐绩杖期,有悖于敬祖宗、重皇统的道理——儿臣不敢遵从父皇的命令!”
自从登基以来,破天荒第一次,碰到谦让懦弱的太子公开顶撞自己。朱元璋本来就担心大臣们反驳,现在竞连最听话的嫡长子,都公开声明不遵旨,岂能容得!
朱标的话刚说完,他三角眉高扬,厉声喝道:“胆大包天,竟敢抗旨!不孝的孽子,看我不亲手打死你!”
一边骂着,一边拔出宝剑,奔下宝座,追了过去。
朱标一看,夺路就跑。一面高声念道:“圣人云:小杖受,大杖走。”
年轻人毕竟脚步快,暴怒的剑锋没能刺向朱标的脊梁。他逃回东宫,哭着向“太子正字”桂彦良,诉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哭着问道:
“师傅,你快说,我该咋办呀?”
桂彦良不慌不忙地劝道:“殿下的主张,虽然不无是处。但凡事要揆情度礼,见机丽行。贵妃初逝,皇上痛彻于心。你应该体谅君父的心情,灵活用事。百孝不如一顺,死死拘守古礼,有违儿臣当尽的孝道呀。”
朱标绝然想不到,几句据理争辩会惹得父皇发那么大的脾气。盛怒之下,父皇多次当众亲手杀人。今天不是跑得急,只怕早已死在利剑之下。听了师傅的劝说,才感到忤逆父意,有失孝道。虽然后怕不已,也只得脱下官服,换上丧服去向父皇赔罪。
看到太子满身孝服,一副痛不欲生的后悔相,朱元璋一肚子恶气去了大半。厉声喝道:
“朱标,你身为太子,不但不为众臣和诸王做出表率,竟然带头抗旨,实在是大逆不道!可恨可杀!你说是不是?”
“是,是。儿臣死有余辜!”
朱元璋渐渐放缓了语气:“看在你知过能改的份上,饶了你这一次。快去吩咐众大臣和诸王子,照朕的话办:赶快穿起孝来,为孙贵妃治丧、送葬!”
孙贵妃隆重殡葬后,朱元璋又命礼部官员编纂了一部名叫《孝慈录》的礼书,将他所制定的新丧仪,用文字固定了下来。
朱元璋不愧是个女人迷。不管是已婚的他人妻妾,还是蒙古朝鲜异族女子。只要是艳若桃李、美仑美奂,他统统“勉为其难”,来者不拒。他接受了蒙元王朝官妃三十余人,还亲自收纳过陈友谅的爱妃。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在自撰的《大诰》中,对于纳陈友谅的妃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当初,天下未定之时,朕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有四年余,未尝妄将一妇人女子收入帐中。惟愤恨陈友谅擅自以兵入侵。既破武昌,故携伊妾而归。朕后来自疑,于斯之为,果色乎?乃豪乎?知者鉴之。”
金口玉言的皇帝,说什么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抢了战败者的爱妾,并不是贪图美色,而是一种豪举——出于对敌人的愤恨!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陈友谅姬妾成群,他单单将达氏据为已有,除了因为她美貌绝伦,再也没有别的解释。
据说,喜新厌旧是人的通病。喜欢女人的朱元璋,更不例外。每当有漂亮的女人到手,一开始,总是分外迷恋,甚而连嫔妃们轮番侍寝的规矩,都可以弃置不顾。后宫娇娃如云,宠爱集于一身。云往雨复,曲尽缠绵。不到一年,达氏便为他生下儿子朱梓。朱元璋一高兴,达美人摇身一变成了达定妃。朱元璋之所以避开贤、淑、惠、静等充满赞美的字眼,而选用一个“定”字,无非希望达氏赶快忘却旧人陈友谅,定下心来永远侍奉自己。
谁知,人各有志,小小年纪便把女儿身献给了陈友谅的达氏,始终忘不了大汉皇帝的温柔眷恋。对朱元璋那张麻面黄髭、赛过驴子的长脸。每每定睛注视,都感到心里不舒服,仿佛吃了苍蝇,嚼了蛆。每当朱元璋那粗糙的大手,在达氏身上到处抚摩时,她都阵阵**战栗。而陈友谅兵败时,朱元璋血流成河的无情杀戮,更是一直萦绕心头,驱之不去。达氏念念不忘做陈汉爱妃的甜蜜日子,陈友谅的清眉秀目、白净面皮,反倒长久地在她面前映现。自从怀上孩子,为了保护龙种,达氏遵命暂停侍寝。终于逃脱了无尽无休的折磨,她高兴得暗暗流泪。
夜长昼永,深宫似海。日影儿在窗棂上缓缓地移动,宫娥们个个脸上挂着慵懒与无奈。阒无人迹的深宫内院,连一声鸡鸣鸟啼也难得听到。她不知该怎样打发漫长的后半生……
一只小蜘蛛在窗户纸上悠然爬行,她静静地注视大半天,不知这小精灵在寻觅什么?偶或有几只鸿雁飞过上空,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啼鸣,更增加了她对寂寞的恐惧,对往事的回忆与思念。初嫁时的畅快甜蜜,像天空的鸿雁一般,如今飞向了何处?此生只能在三个饱、一个倒的无聊轮回中,将骄人的红颜春花,消磨成黄脸秋叶……
儿子渐渐懂事了。有一天突然摇着她问:“娘,你怎么不爱说话呢?你天天瞅着房顶上的花格子干吗呀?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吧?”
“咳!”达妃急忙露出笑容,“娘都封了妃子,不愁吃,不愁喝,哪来的心事呀?别瞎猜!”
“娘骗人。俺早就觉得,你有很多心事。”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孩子家,不要问得那么多,娘就是有心事,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娘会告诉你的。
”“不,俺把《孟子》都背的滚瓜烂熟,连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都懂。娘,你就告诉孩儿嘛。”
达妃看看宫娥不在跟前,两眼一阵红,俯在儿子的耳朵上说道:“儿呀,你娘当初不是大明宫里的人。”
“那,你是哪里的人?告诉我嘛!”朱梓摇着娘的胳膊恳求,“难道要儿子跪下,你才肯说?”
“好吧。娘就把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告诉你。可,你要是说出去,咱娘们就没命啦!”
“什么事这么厉害?娘,尽管说出来,我去告诉父皇,他会给你做主的。”
“孩子,娘的心事,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了,咱娘们死得更快!”
“啊!那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