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大规模地封王,是在洪武三年。朱樉封秦王,封地在西安,朱棡封晋王,封地在太原,朱棣封燕王,封地在北平;朱棡封周王,封地在杭州;朱桢封楚王,封地在武昌,朱樽封齐王,封地在青州;朱梓封潭王,封地在长沙;九子朱杞封赵王,二岁受封,三岁死去,未就国;朱檀封鲁王,封地在兖州。另外,朱元璋的侄孙、朱文正之子朱守谦封靖江王,封地在桂林。这次共封了十个王,最大的二儿子朱棱十四岁,最小的儿子朱檀出生才两个月。
有封爵就有待遇。亲王每岁禄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盐二百引,茶千斤;郡王禄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以下按例递减。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立为王世子,长孙立为世孙,世代承袭,郡王嫡长子承袭,诸子到了十五岁,各赐田六十顷,封镇国将军,孙封辅国将军。后来,朱元璋觉得皇族的俸禄太优厚,不利于他一贯主张的廉洁从公原则,洪武二十八年,决定酌减。但丝毫也影响不到皇族优渥的生活,因为除了俸禄之外,还有官吏们数不尽的孝敬。
还是个吃奶的孩子,就成了荣耀尊贵的王子,他们生活教养自然要异于常人。不但是锦衣玉食,宫娥环护,还要接受严格的教育。朱元璋对皇子们的要求很严格,与皇太子年龄相仿的,同皇太子一起在名师的教导下读书,吟诗作赋,学经读史。学文之外,还要习武,学习武经六韬,驰骋射杀。朱元璋谆谆教诲儿子,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期望,因为他们是“皇室屏藩,社稷磐石”。将来要协助皇帝震慑四方,让万里江山亿万斯年永远是朱家的。
王子们到了十八岁,就要离开京城到封地去,叫做“就藩”或之国,称藩王。他们不但有着极其丰厚的待遇,而且是封地最高的掌权者。封地都建设了王府,规模巍峨宏大。朱元璋亲自给王府的三大殿取名:前为承运殿,中为园殿,后为存心殿。宫城四门,南名端礼,北名广智,东名体仁,西名遵义。意思是,祈天承运,处处存心,遵照仁义礼智、三纲四维行事做人。朱元璋还不厌其烦地解释命名的初衷,使诸王能顾名思义,尽心藩屏帝室,永享多福。
民谚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小儿。百姓的长子多半很早就要担负起家庭的重担,作父母的爱莫能助。小儿子却能给老人带来舐犊的欢乐。皇帝的长子正相反。他是皇位的当然继承人,江山社稷最终都要托付给他。他一身维系着皇朝的兴衰与安危。谁能成为身系重任的皇太子,不取决于他的智慧或品德,而是取决于降临人世的机缘:出生的早。这样做,自然有着所选非贤的弊端,但却避免了家族攘夺哄斗危险。元王朝受落后民族原始民主制的影响,始终没有确立嫡长继承制,以致多年政局动**,内部争斗不断。朱元璋接受这个教训,早在称吴王时,就确立朱标为世子。登基伊始,便封朱标为皇太子。这年朱标才十五岁。
半生拼搏,挣下了一份大家业。自己双手擎起九州,尚感沉重和吃力,有朝一日把它放在朱标瘦弱的双肩上,真怕他担当不起!于是,朱元璋倾注巨大的心血,对皇子们进行多方面的培养教育,也收到了使他满意的效果。他的二十四个儿子当中。虽然不少是醉生梦死、欺压百姓的恶少,有几个却堪称是饱学之士,甚至是文武全才的名将。五子周王朱橚不仅著有《元宫词》百首,还是著名的植物学家。他写的《救荒本草》将四百余种可以食用的植物绘成图谱,并加注文字说明,为百姓度荒提供了方便。第十子鲁王朱檀是一个“好文礼士,善诗歌”的才子。可惜,因为信奉道教误食金丹,好歹保住了性命,却落了个双目失明,二十岁病死时,朱元璋给了他一个“荒王”的谥号。十一子蜀王朱椿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朱元璋称他为“蜀秀才”。十七子宁王朱权不仅曾经跟随晋王、燕王备边,而且潜心文史音乐研究,著有《通鉴博论》、《汉唐秘史》、《史断》,《文谱》、《诗谱》等书。四子燕王朱棣、十二子湘王朱柏,更是文韬武略皆备。尤其是燕王朱棣,更是智谋超群,气宇不凡,自幼就受到父亲的偏爱。这从给他取的乳名中,即可见端倪:长子朱标名宝光,二子朱樉名般若奴,三子朱榈名神令旨,朱棣则取名武圣童,足以看出朱元璋的喜爱与器重。朱元璋常常得意地向天自语: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正当盛年的朱标,突然不治而亡!
白发人送黑发人。花费半生心血培养出来的皇位继承人,竟然先自己而去!仿佛是泰山倾倒,大厦崩塌。朱元璋痛苦得好几天没有爬起床来。
朱元璋清醒地知道,太子之死影响巨大,严峻的局面不容忧郁彷徨。当务之急,是尽快确立新的皇位继承人。
按照传统,他有两种选择:立儿子,或者立皇孙。不管立谁,都必须遵照长幼的顺序。不然,轻则使朝臣们非议,重则引起诸王间的争斗。这样,人选就集中在两个人身上:二儿子朱樉和孙子朱允炆。
朱樉比朱标小一岁。洪武三年封为秦王,二十三岁就国于封地西安。这个不肖子,在封地为所欲为,凌辱军民,亲匿小人,贪财网利,荒**无度。朱元璋正想进行处置,其他王子的劣迹又传进了他的耳朵。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将朱棱与老五周王朱橚、老七齐王朱榑、老八潭王朱梓、老十鲁王朱檀等人的劣迹整理成册,取名《纪非录》,并且亲自作序,分发给诸子,以示警戒。他沉痛地写道:
今朕诸子列土九州之内,意在藩屏家邦,磐固社稷,子子孙孙与天命同始终。何期秦、周、齐、潭、鲁等王,擅敢妄行非为!为此,必至身亡国除!孝无施于我,使吾垂老之年,惶惶于宵昼,惊惧不已。噫!军功者,皆英俊也,抚有余则可,岂有辱之用为羽翼乎?急之必变。民,天命也,有德者,天与之,民从之;无德者,天去之,民离之。今秦、周、齐、潭、鲁等王,将所封军民一概凌辱,天将取而不予乎……
如此严厉地警告,老二朱棱仍然置若罔闻。朱元璋不得不把他从西安召回京城,放在身边监视。这样一个顽嚣之徒,如何托以重任?老三晋王朱榈,同样不是良善之辈:性情骄奢,横行不法,而且早就有人告密,说他企图谋反。不是朱标极力卫护,早就受到老子的严惩。老五吴王朱橚、老六楚王朱桢,皆不成气候……
就是说,活在世上的前八个儿子,多数不是继承大业的材料。只有四子朱棣是个例外,此人外柔内刚,足智多谋,风采气宇,颇似乃翁。
朱元璋一度考虑立四子朱棣为太子。
朱标死后第三天,他驾临奉天殿,对众臣黯然说道:“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奈何?古人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朕四子燕王朱棣,贤明仁厚,英武似朕。朕欲立为太子,众卿以为如何?”
翰林学士刘三吾跪奏道:“陛下所言虽是,但置秦、晋二王于何地?”
“陛下,刘翰林说的是。”又有一名大臣附和,“自古长幼有序。弃长立幼,不惟违礼,也恐使诸王不睦呀!”
“吾皇圣明!”众人异口同声。
朱元璋脸上挂着泪水,呻吟似声说道:“好吧,待朕想想再说吧。”
本想打破长幼的顺序确立继承人,不料遭到众臣的一致反对。老二朱樉、老三朱榈不足立,老四朱棣又不能立,朱元璋进退维谷,久久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传来消息:燕王朱棣亲自率兵出征塞北大获全胜,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等率众投降。
这年正月,北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知院阿鲁帖木儿等拥兵犯边。朱元璋正式命燕王朱棣、晋王朱榈率将出征。燕王初出茅庐,即表现了杰出的指挥才能。他知道,北虏不建城郭,行止不定,难以聚歼。抵达古北口后,便派出一支轻骑在前面哨探。果然找到了乃儿不花的扎营地。正要发起进攻,突然天降大雪,队伍行进困难。诸将主张暂停攻击。朱棣却认为,气候恶劣虏敌不加防备,正是歼敌取胜的好机会。命令人马踏雪速进!待部队将敌营团团包围,他又派蒙古降将观童前去诱降。乃儿不花、咬住等已成瓮中之鳖,知道突围无望,被迫投降。朱棣没伤一人一骑,大获全胜。俘获番兵数万,牲畜数十万头。
朱元璋得到捷报,终于露出了笑容:“清沙漠者,燕王也。朕无北顾之忧矣!”他对立燕王为太子的信心,再次坚定起来。
身在塞北的朱棣,同样十分关注太子的继承事宜。朝廷的一切动静,无不了然于胸。得知父皇当廷询问众臣,意欲册立自己,大喜过望。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既然自己在父皇的心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父皇又十分害怕勋臣武将篡夺朱家江山。太子的金冠,已经遥遥在向自己招手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伟大目标!他立刻带领少数随从,星夜进京“陛见”。
朱元璋问他:“你在外面,听到民间对朝廷有什么议论?”
“父皇,百姓交口赞誉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是托大明天子英明主宰的福绥。”
“他们就没有不满之辞?”
朱棣沉吟了一阵子,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试探着说道:“人们议论说,一些公侯勋将,专横不法,令人堪忧。”见父皇认真地倾昕,他继续说道,“儿臣也感到十分忧虑。看来,不杀几个为首的,既不能平民愤,也怕尾大不掉,给朝廷带来后患。”
“说得是。为了杜绝后患,我不惜用雷霆巨掌,将胡惟庸、李善长、胡美等一千图谋不轨的家伙,一一除掉了。”
“父皇所为极是。不过……”
“不过什么?”
“父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儿臣的意思是,除恶务尽。”
“儿臣只是风闻,说不太准。”
“咳!自家父子,不必多虑,大胆地说就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