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流合污他不屑,明哲保身他不忍。在夹缝中挣扎的徐达,静待开口的机会。
机会终于等来了。他发现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态度在渐渐变冷。于是,立刻面见朱元璋,提醒他,大臣专擅乃是国家朝廷之大害。这话说得正是时候,不但加深了朱元璋与胡惟庸的裂痕,而且使朱元璋感到徐达仍然忠心依旧。等到胡惟庸的案子被揭露出来,朱元璋果然感到受了蒙骗。原来,那班满口忠君奉上的文臣武将,之所以缄口不语,都是在合伙愚弄欺骗自己!惟一的例外,是刘基与徐达。刘基早已过世,大病初愈的徐达,更显得眼光锐敏,卓识非同一般。
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徐达越是卓然特立,秀出于同侪同僚,便越有与皇帝比肩而立的嫌疑。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存。这绝不是福兆。徐达预感到,因福得祸的日子不远了。
长时间的提心吊胆,过度紧张,大大损害了徐达的健康。饮食锐减,头昏目眩,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俗岔话说:“六腑不和,则郁为痈。”洪武十七年初春,徐达再次病倒。先是脊背隐隐作痛,继而红肿一片,中央耸起一个碗口大的巨疮。不几天,便红肿溃烂。脓血淋漓,疼痛难忍。遍请各处名医,多方诊治,丝毫不见效验。
这一天,朱元璋亲自来到病榻前探视。徐达跪伏在枕头上,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亲家翁伸过来的一只手,唏嘘喊道:
“陛下——陛下呀!”
朱元璋颇为感动。俯身问道:“爱卿的意思,莫非是要朕紧握山河?”
“正是,正是。”徐达在卧榻上叩起头来。
朱元璋制止道:“爱卿,好生将息,不要多礼了。”
徐达喘息着说道:“我乃一介武夫,但肯听皇上的话,这些年也读了几本书。现在想了两句,想说给陛下听,不知妥也不妥?”
徐达低声念道:“闻说君王銮驾来,一花未谢百花开。”
朱元璋略微沉思,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要朕广用贤才?”
“知臣莫如君!”徐达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只是,微臣却难为皇上奔走效力了。”
朱元璋劝慰道:“爱卿不要灰心。今年太阴犯将星,正应在你的灾祸上。据星士讲,尚可禳解。我要让郎中上心地为你诊治,并亲自为你祈福攘灾。”
“陛下天覆地载之厚恩,臣及子孙后代,万世不忘!”徐达感动得老泪纵横。
朱元璋回宫后,果然亲自写了献给山川城隍等诸神的祈祷文。派人到各庙宇焚化。祈祷文话不多,却是十分真诚。上面写道:
“曩者,天下有乱,朕命偃兵息民。大将徐达之功居多,今疾弗瘳,朕特告神,愿全生数载,固宁万姓。朕他日当与达同往敬祭,惟神鉴之。”
杀人不眨眼的朱元璋,居然许诺“全生数载”(几年不杀人),并要“与达同往致祭”,心不可谓不诚,许诺不可谓不重。徐达得知后,望阙膜拜,感激涕零。对皇帝的一切疑惧和忧怨,一扫而光,心里登时豁亮了许多。人添精神,病减三分。加上御医的精心治疗,徐达的背痈明显好转。到了来年元宵节。已经能下床走动,到庭院中兴致勃勃地观看花灯焰火。
听说徐达病情好转,朱元璋一副庆幸的样子。把为徐达看病的御医召来,悄悄问道:
“像魏国公这种病,要忌口吗?”
“恶痈毒疮,最需忌口。不然,好了也会反复。”
“魏国公的病,最忌讳的是什么呢?”
御医不敢隐瞒,径直答道:“启禀陛下,忌食蒸鹅。”
“真的需要禁忌吗?”
“万万大意不得!”
“朕知道了。”朱元璋叮嘱道,“你可要加意照料,用心医治呦。
第二天,御医就把皇上的亲切关注告诉了病人。徐达感动异常,眼含热泪说道:
“真想不到,皇上不仅派先生等前来诊治,连忌口等小事,还不忘关照。足见以往……”他想说“以往对皇帝的疑惧,都是庸人自扰。”一想不妥,急忙改口道:“足见,皇上对臣下的关爱,胜于同胞手足!”
御医没有接徐达的话茬儿,而是不无忧虑地说道:“大人务必把忌口的事,放在心上呀!”
“放心吧,先生。如此要紧的事体,我怎么会忘记呢。”
几天之后,一路传呼,宫里送来了御赐美食。徐府上下赶忙来到大门外、庭院中匍匐跪迎。当使者打开食盒,送到跪在地上的徐达面前时,徐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送来的竟是一只蒸鹅!
徐达怀疑是自己病得眼睛昏花,视物不清。俯身定睛再看,一点不错,在一尺二寸的青花大磁盘里,蜷伏着一只酱红色的大肥蒸鹅,热气氤氲,清香四溢!
这些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劝诫,不应对皇帝和亲家翁产生疑忌,原来全是懵懂无知,自己欺骗自己!
一时间,刘基、李文忠、李善长、宋濂、陶安,以及那些冤死的患难弟兄,一个个在眼前闪现。尤其是老朋友陶安一家的遭遇,更是挥之不去……
陶安文思敏捷,笔底涌泉,一直是朱元璋的重要幕僚。先后做过黄州知府,饶州知府。开国前,就以翰林院学士的资格,担任议礼总裁官,知制诰,兼修国史。朱元璋曾给他极高的评价和褒扬:“国朝谋略无双士,翰院文章第一家。”洪武元年四月,陶安出任江西行省参政,九月死于任所。朱元璋亲自撰祭文追念,可以说是生荣死哀,人人叹羡。但这位“谋略无双”的文章大家死后不久,他的家人便成了皇帝惩治的对象:次子因罪处死,长子连坐而诛,在京的家人四十余口发配充军,大部分被折磨而死。就连在原籍太平府的家人仆妇也遭到拘捕。陶安老妻陈氏,气愤之极,跋涉数百里来到京城,猛击“登闻鼓”。“登闻鼓”一响,皇帝必须亲自召见。陈氏的哭诉,终于打动了皇帝,金口一开,陈氏和家人方免一死。
当年陶陈氏在金殿上哭诉时,徐达曾亲眼目睹。那诚剖心曲的倾诉,撕肝裂肺的恸哭,至今历历如在眼前。看来,陶安一家的惨剧,已经轮到了自己的头上!
徐达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这位从小患难与共的伙伴、如今的亲家翁,竟然如此急不可耐地要打发他去西天!自己一死在所不免,无辜的妻小家人也跟着受连累,却使他肝肠寸断!
恩赐蒸鹅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当着太监的面,徐达没有哭泣,没有怨恨,双手捧起蒸鹅,一撕两半。一手擎着一块,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