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少多嘴!”
“是。臣记下了。”
李文忠一片忠心进言,却遭到狠狠的叱责,后悔得狠捶自己的脑袋。战战兢兢地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始终猜不透,舅父突然对自己如此冷淡和厌烦,到底意味着什么?
几天后,一群武士闯进府来,将他手下的幕僚全部捉走,不经审问,统统杀掉。
李文忠惊诧莫名,不知属下犯了什么罪过。蓦地,十几年前在严州策划叛逃的往事,浮上心头。莫非是那件事,东窗事发?牵线的人早已被灭了口,秘密不会泄露出去呀?
心里的疑问解不开,心头像无数只毒虫,一起咬啮。越想越感到大事不妙。夜长难眠,饮食锐减,很快恹恹病倒了。
到洪武十七年岁首,病情越发沉重,骨瘦如柴,卧床不起。
朱元璋派太子朱标前去探病。朱标嘘寒问暖,倍极关怀。接着,又派遣淮安侯华中,督理御医诊断治疗。无奈,李文忠的病,是因惊惧忧虑而得,乃是心病,哪是药石可以奏效的?就是华佗再世,药王复生,恐怕也难以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正月二十七日,朱元璋亲自驾临探视。
李文忠见舅皇驾临,枯黄的瘦脸上掠过一层希望的光彩。他强打精神,要家人扶起来见驾。朱元璋急忙上前制止。他坐到床前,仔细询问外甥的病情。
李文忠喘息着,断断续续地答道:“舅舅,孩儿……恐怕,难以……为舅舅,尽忠,尽孝了。”
“不要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朱元璋蹙着眉头进行安慰。
李文忠深受感动,凹陷的眼角渗出了两行热泪。喘息着答道:“孩儿,在严州,任职十多年,很得……舅舅信任。可,孩儿,却有一件……一件愧对舅舅的事。这事,长久压在心中,一直不敢……”说到这里。他嘴角抽搐,哽咽难言。
朱元璋带着泪音安慰道:“孩儿,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说了。舅舅什么都知道。如果不肯宽容你,把什么事都记在心上,你也成就不了后来的功业。舅舅今天给你带来了御医调制的保舂回阳丹,你服了后,很快就会复原的。”
“孩儿,不知怎么……感谢舅舅的……再造之恩。等孩儿……病好了……一定百倍、千倍地……报答……报答你老人家。”
“不要劳神多说话,你就安心静养吧。”
看到外甥的虔诚与痛苦,朱元璋神色忧戚地站起来,急急地离开了。
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李文忠感到一阵轻松,病情顿时减去了几分。家里人更是无比兴奋,以为皇上驾临,不仅是圣恩隆渥,而且带来了灵药,带来了吉祥。一家人赶忙给病人服下皇上亲自送来的“保春回阳丹”。
谁也不曾想到的是,在皇帝探视的第三天夜半,叱咤风云二十载、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竟然撒手人寰!享年四十四岁。时间是洪武十七年,三月初一。
噩耗传来,举朝震惊。刚刚听说皇上亲自探视后,大将军病情好转,怎么会猝然而死呢?
正在朝野迷惑不解之际,给李文忠看病的郎中及其亲属一百余口,被抓起来处死了。公布的罪名是,借看病之机,暗下毒鸩,毒死了曹国公!督理医生治病的淮安侯华中,也因督医失职,被罢职削爵,充军川西建昌卫。
欲盖弥彰,聪明的朱元璋所做的一切,正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不然,为什么要杀郎中的全家灭口?这个留给历史的“谜团”,在明眼人的眼里,一点也不是谜。
被削爵流放的华中,是虎将华云龙的儿子。华云龙是跟随朱元璋南下定远的二十四个心腹之一。洪武元年,在大将军徐达指挥下北伐中原,屡立战功,遂作了北平镇守兼北平行省参政。洪武三年,晋封淮安侯的华云龙坐镇元旧都,权重位尊,生活日渐奢侈腐化,竟然忘掉自检。他不但住进元丞相脱脱豪华的府邸,甚而使用故元皇帝的龙床。朱元璋得知后,曾派专使斥责。但华云龙置若罔闻,依然故我,日夜沉溺酒色,连政事都懒得过问。
洪武七年六月末,朱元璋召他回京。登程不久,便死于途中。是惊吓而死,是自裁,或是被杀,同样是一个谜。
在宋濂奉命为其撰写的“神道碑”中,人们看到这样几句话:
“侯从征四方,粗著劳孝。初无奇功骏烈照耀人之耳目。然而,封以大郡,赐以封爵,宠恩之加不为不重矣。奈何,徇欲败度,绝无忧国恤民之心,乃知往古韩(信)彭(越)之流,怙功自专,卒致夷灭,皆其自取云尔。”
自古迄今,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死后所作的墓志铭,无不是扬善避恶,极尽褒扬之能事。一向温厚诫笃、笔底生花的宋学士,给一个盖棺论定的侯爷作基志,不但一反常规,毫无遮掩伪饰,而且公然与被刘邦杀死的韩信、彭越相比!谜团不解自破:华云龙绝非善终。肯定又是朱皇帝打发他去见上帝的。
不过,和朱亮祖不一样,华云龙的儿子华中,当时还是袭了爵。现在让他负责李文忠的治疗。也是朱元璋煞费苦心:生则无功,死则有罪。结果病人被治死了,他自然难逃惩治。等到洪武二十三年,抓胡惟庸党羽的风浪再起,华中则“名正言顺”地成了“胡党”。不过,此时他早已遗尸贬所了。
朱元璋诛杀功臣勋将以及他们后代子孙的手段,简直运用到了极致。不知下一个又该轮到哪一个了。
风雨如晦,道路泥泞。朱元璋带领着十几名随从,行走在一条弯曲的山路上。忽然间,狂风大作,沙飞石走,周围一片混沌,仿佛就要天塌地陷。
“哒哒哒……”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举目四望,一队飞骑自西北方狂奔而来。到了跟前方才看清,跑在前面的是常遇春。他翻身下马,拜倒在地,喘息着说道:
“启禀皇上,徐达谋反了。”
“这是真的吗?”
“微臣不敢谎报。那厮已经带领大军杀过来了!”
朱元璋急忙站到高处瞭望,只见长江北岸,烟尘滚滚,旌旗蔽空,喊杀声震耳欲聋。正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徐达忽然从背后窜了出来。手挥宝剑,向他扑来。朱元璋慌忙拔腿飞跑,一面大声呼喊侍从阻挡。无奈,两腿酸麻,怎么也跑不快。好不容易奔回金殿,反身关殿门。可是,已经晚了,徐达紧跟着追了进来。他无处躲藏,又无侍卫在身旁,只得拔剑相迎。你劈我刺,剑光闪烁,从殿内杀到殿外,又从殿外杀回殿内。朱元璋渐渐抵挡不住徐达的凶猛劈杀,只得步步后退。可是,吊龙御座挡在身后,已经无路可退。他怕徐达把龙墩抢到手,急忙挺剑阻挡。徐达一个箭步奔上来,“当啷”一声,将他手中的宝剑打落到地上。朱元璋索性坐上御座,闭上双眼,等待对方下手。一边厉声喝问:
“我待将军不薄,你为何还要造反?”
徐达汹汹地反问道:“我倒问你,为什么听信常遇春的谗言,加害与我?你不想想,我的十万大军就摆在江边,要想夺你的龙位,你抵挡得住吗?我要是真有异谋,何必等到今天?一个想造反的人,用得着前来见你?”
“那,你带领许多人马来干什么?”
“保卫皇上。你没看到有人想夺你的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