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皇城全部修好后,刘伯温陪朱元璋进行查看。城墙青砖白缝,巍然高峻,朱元璋十分高兴,指着女儿墙笑道:
“哈哈。城墙如此高峻,尔后无人能够越过!”
刘伯温随口答道:“是的,除非燕子能够飞过。”
这些不经意的随口之谈,等到燕王朱棣夺取皇位,成为永乐皇帝,定都北平。人们竟附会成早在三十年前,刘伯温就有“迁都”和“燕子飞过”的先见之明。使刘伯温的头顶上,又增加了几道智慧的光环。但也可以看出,朱元璋对风水气运是何等看重,何等战战兢兢。
张士诚灭亡之日,正是应天宫殿落成之时。时间上的巧合,仿佛是天意的安排。朱元璋兴奋不已,暗暗叨念:“苍天神佛佑我,大吉大利,诸事顺遂也!”
新落成的建筑,比之历代帝王的皇城宫殿,更加巍峨宏大,气魄非凡。皇城设四门:南面是午门,东面是东华门,西面是西华门,北面是玄武门。宫殿的正门是奉天门。进了奉天门,是三大殿:迎面是奉天殿,迤后是华盖殿,再往后是谨身殿。这是未来新皇帝临朝问政的地方。奉天殿的左右各建一楼,左日文楼,右日武楼。谨身殿之后是后宫,依次为乾清、坤宁、懿安三大宫。另外六宫,排列其后,是后妃媵嫱的住所。
历朝宫殿内墙的布置,飞金点翠,彩绘满壁。不是描绘龙凤飞舞,就是状写帝王巡狩。朱元璋一改旧例,“不要那些劳什子”。他让博士熊鼎精心摘编出一部“语录”,都是些可资鉴戒的古人懿行嘉言,书于殿壁之上。两侧则书写宋人真德秀论修身、齐家、治国之道的《大学衍义》,表示他孜孜求治的意愿和决心。
有了崭新的皇城和宫殿,新王朝要取代旧王朝,还要有全新的礼仪、历法和法律。元人的许多礼法、律令,必须做重大的修改,甚至全部摒弃。恢复与圣贤礼仪相吻合的唐宋旧制,以便让新皇帝以全新的面貌,隆重登基,君临天下。
在大兴土木的同时,便建立了相应的办事机构:负责制定礼仪的翰林院和太常寺,负责修订历法的太史院,负责制定和执行法律的御史台,有衙门就得有官吏,起居注宋濂,此时已回金华省亲,任命陶安为翰林院学士,兼任礼仪总裁官。刘基为太史院使,着手制定新朝“皇历”。汤和为御史台左御史大夫,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刘基、章溢为御史中丞。在此之前,沿袭元朝制度,百官礼仪尚右,这时改为尚左。将第一相国、右相国李善长改为左相国,封宣国公,左相国徐达则改为右相国,封信国公。又召来精通音律的道士冷谦,为太常寺协律郎,负责考订庙堂雅乐,监督制造编钟、编磐,校定音律,编订乐舞。命左相国李善长为律令总裁官。参知政事杨宪、傅橙、御史中丞刘基、翰林学士陶安等为议律官,参入编制法律。
新朝甫立,百废待兴。朱元璋不惮劳剧,事必躬亲。各衙门呈送来的草案,他都亲自审阅,进行修订。朱元璋对改制仪礼和修订律令尤其关心。这位文化不高的最高当权者,对法律的要求是浅显简约。为迎合朱元璋的口味,李善长特意强调说:
“立法贵在简约,使人易知易晓。如果头绪繁多,或者模棱两可、可轻可重,猾吏便会投机为奸,使本来禁止残暴的条文。变成残害善良的绳索,那就远离了制定法律的本意。要知道,鱼网密,则无大鱼。法网密,则无全民。你们要细心参度我的意思。”
在李善长的亲自督促和指挥下,朱元璋所关注的一切,都紧锣密鼓地加紧执行,很快便相继完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散发着浓烈油漆气味的金銮宝殿,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只等待真龙天子升阶入座了。
朱元璋的心头,何尝不是骚痒难耐!趁着别人不在意,他迫不及待地坐到了那把金龙环绕的高背龙墩上。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坐,差一点搭上一条无辜的人命。
为了让未来的真龙天子处处满意,在皇城宫殿就绪之后,施工总指挥刘基陪同朱元璋,四处查看。发现有不满意的地方,立即进行修改,力求做到一切完美无缺。
两人在午门外下马。朱元璋仰望着飞檐斗拱的两层城门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步踱进午门,他一面仔细察看,一面跟身边的刘伯温,谈论着自己的观感。为了谈话方便,朱元璋让亲兵把守在奉天门口,只跟刘伯温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一横九楹,矗立在光洁的汉白玉座基上。玉栏蹲兽,黄瓦耀金,朱柱喷火,飞檐摩天……端的是巍峨壮丽、令人叹赏!
“叮叮咚咚——”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仿佛是天宫飘来的仙乐。寻声望去,原来是清风拂动檐铃发出的阵阵轻响。几只白羽毛的飞鸟,从宫殿的上方,自南向北悠然飞去,一面嘹亮地鸣啼着。像是在昭告天下,金陵落成了一座崭新的宫殿,一个替天行道的新皇帝就要在这里登基……
出生于低矮茅草屋子里的放牛娃,受尽歧视的捧钵穷和尚,就要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了!
是真耶,是梦耶?宛如喝多了醇酒。朱元璋心头畅快,脚下轻捷,仿佛就要飞升天界……
“哎呦!”由于贪看周围的一切,朱元璋被脚下的石阶绊了一个趔趄。
“大王,当心呀!”比朱元璋年长十七岁的刘伯温,急忙伸手搀扶。
“没关系——咱摔不倒。”朱元璋急忙收回悠悠遐想。
走进了奉天殿。粉自的大殿四壁上,题写着历代帝王圣贤的嘉言诫语。真、草、隶、篆、行五体皆备。朱元璋虽然自己写不出好字,但能看出,篇篇题字都极具功力。题写者有李普长、宋濂、陶安、章溢,也有本城的知名书法家。内容早经自己审阅,自然提不出什么意见。但其中几幅篆字,朱元璋看了许久,仍然认不得几个,摇头说道:
“这几幅弯弯曲曲的,看着像画不像字,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叫武将们怎么看得懂?干脆统统刷了去,换成别的字体吧。”
“遵命。”刘伯温一面答应着,转身要走,“我这就去吩咐,找人另写。”
“慢!”朱元璋把他喊住了,“这上面,为何没见老先生的大手笔呢?”
“大王,微臣字迹丑陋,恐怕有污龙……”“目”字没出口,刘伯温自知失言。还没登基成“龙”,便称“龙目”,不合时宜。急忙改口道:“恐怕有污大王清目。”
“老先生过谦了。堂堂进士,焉有字丑之理?我要是……”朱元璋想说我要是能写出你那一笔字,就心满意足了,忽然想到有失身份。轻咳一声,指着跟前的一幅字掩饰道:“我要是一定要求老先生的大手笔呢?”
“臣不敢不从命。不过,还是另请名家为好。”
“那也好。”朱元璋点头应允。
刘基匆忙说道:“大王慢慢察看,微臣去去就回。”
刘基快步出殿去了。朱元璋的目光停到了大殿中央屏风前的御坛上。御坛中央,一把金光闪闪的盘龙椅。已经安放停当。看样子只等着万岁爷在群臣的欢呼声中,款步就座了。他快步登上御坛,一扭屁股坐了上去。两手抓着扶手,双脚前伸。身子朝后一仰,发出一声浩叹:
“啊!我朱元璋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往后,我要天天坐在这里,发问降旨,替天驭……”
谁知“民”字还没出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沾满金黄油漆的毛刷子,“噗”地落到脚下,差一点砸到了他的头上。朱元璋不由一惊,急忙站起来四处张望。原来,头顶上方的横梁上,蹲着一个年轻的工匠。手里提着个油漆桶,面色蜡黄,瑟瑟抖个不止。不用说,刚才自己说的话,都被这工匠听了去。自己的内心秘密,岂能让别人偷听!朱元璋大怒,正要喊人来将工匠捆起来问罪,忽然又把话收了回去。那样一来,岂不是把刚才的一切,都“审”了出去?是的,还是暗暗处理掉的好!他狠狠朝上瞥一眼,大步走出了大殿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