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锦凤夫人的声音,她站在人群里,容颜有些憔悴,率先喊道:"盐帮从今日起归顺冥月宫,并将天下最美丽的女子花飞雪进献给宫主。惟愿宫主一统江湖,保我盐帮安好,万事昌顺。"
乾坤顶上乱作一团,这时其他被冥月宫收服了的门派纷纷响应。这时半空中管弦声起,梵音阵阵,轩辕离儿驾着卿羽落至灵虚台,长袍被风灌起,猎猎作响,她说,"花飞雪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也是天底下最不详的人,我以冥月宫祭司之名,在此昭告天下,一年之后将她生祭,祈求月神赐我千秋万代,世世兴隆。"
说罢轻瞥一眼锦凤夫人,淡淡道,"她从小便是个不祥之人。你说是不是?"
此刻洛千夏此时就在轩辕离儿手里,她用他来要挟锦凤夫人,将这个一帮之主玩弄于鼓掌。锦凤夫人一败涂地,咬牙又道,"是。--秦慕阳的眼睛就是被她亲手刺瞎的,当年在旺水客栈,这一切我亲眼所见。--什么是毒?一个六岁孩童能有那样的心机,真真心若蛇蝎!花飞雪果然不祥,并且死不足惜,一年以后,我们盐帮也不会为她收尸!"
听了这话,众皆哗然。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段夜华见殷若月厌弃花飞雪,唇边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上前扯起她,刚要说什么,这时半空中忽然飞来一柄长剑,好像与殷若月腰间的太阿剑产生共鸣,发出嗡嗡的声音。来者唰唰几下逼退了段夜华,使得是极精纯的东君剑,他侧耳听着风声,动作一招快过一招,关切说道,"雪儿,你还好吧?"
"秦叔叔!"花飞雪一愣,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见秦慕阳双眼紧闭的脸上露出慈爱而坚毅的神情,他说,"雪儿你不要怕,有秦叔叔在,谁也不能把你生祭。"
这时段夜华一掌从他身后劈来,不耐烦地骂道:"死瞎子,跑出来多管闲事。"花飞雪二话不说,挥剑刺向段夜华,秦叔叔手中握的也是一把宝剑,与太阿剑交相辉映,二人使得又都是东君剑,配合起来十分默契,段夜华很快落了下风,狠狠瞪了一眼杜良辰,说,"这时候你还在一边看,还不快点来帮我!"
杜良辰有些不情愿地加入战局,处处掣肘花飞雪,却不下杀手,见缝插针地说,"你刚才坠下灵虚台,是我们宫主救了你,为何你却不领情,反而句句伤人?"
秦慕阳眼盲,作战全靠听声,这时被杜良辰的说话声扰乱听觉,再加上年岁大了,体力终是虚弱,便在此刻,段夜华痛下杀招,抽出腰间匕首猛地刺向秦慕阳的胸口……殷若月原本在一旁冷眼观战,此时却不愿让秦慕阳受伤,情急之下,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内力急催之下,段夜华手中的匕首飞了出去,当真内力深厚。哪知这时,秦慕阳借力一转,回身一剑刺向他的心窝。
嗤的一声,那一剑刺中了殷若月的肩膀。
秦慕阳怔了怔,问,"你为什么不躲开?"他原本是报着两败俱伤的想法刺下这一剑的,哪知殷若月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撤回内力,宁可自伤也不愿伤他。
因为你是花飞雪在意的人。……可是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殷若月自封胸前两处穴道,端端站在那里,不再说话。
看见宫主殷若月挂彩,轩辕离儿大怒,不假思索地用手杖击向秦慕阳的头颅,这时段夜华也从背后刺出一剑……
花飞雪急道:"秦叔叔,小心!"秦慕阳听声辩位,侧身躲开离儿的攻击,却正好被段夜华刺中,摇摇晃晃地坠下了灵虚台……
花飞雪心中一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垂头只见秦叔叔苍老的面庞上渐渐浮现欣慰温暖的笑容,他说,"我不放心你和千夏,就跑来乾坤顶看看……结果碰到纪一言那小妮子……她用当年的事来挑拨我们的关系,我怕她日后对你不利,也不愿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情急之下就杀了她……想想还真是对不住。"
花飞雪奋力想将他拉上来,这时背后忽有一把长剑飞将过来,离儿远远望着她,双指一点,道,"刺!"那柄飞剑仿佛会听话一般,竟就直直刺向花飞雪的手臂……
秦叔叔一见,忽然便松开了手,花飞雪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秦叔叔在自己眼前坠落山崖……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那个笑容渐渐虚渺,说,"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是怎么盲的……雪儿,我不怪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为自己而活……"
那声音,是万丈深渊里的断剑刺破他血肉的声音吗?她果然是不祥之人,红颜祸水,为何最后一个亲人,此刻也要离她远去?
花飞雪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厥过去。殷若月飞身过去接住她,那双眼眸本是极美,此刻望她的眼神却像是镶嵌了痛楚。洛千秋本能一动,段夜华却挡在他身前,黄旗手下举剑压着洛乾坤,这个昔日的武林盟主,何等风光,此刻落难,气派不减,只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年。
洛千秋望一望父亲,又望一眼花飞雪,终是停在原地没有出手。
她僵在殷若月怀里,无意识地看他一眼,四目相接,眸子里都是暗涌难言……殷若月望一眼洛千秋,瞳仁里突现怒意,吩咐段夜华道,"给他服'离魂'。"
段夜华一怔,只得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刚要倒出一粒来,这时殷若月衣袖一挥,掌风喝喝,转眼间一整瓶"离魂"就要倾进洛千秋口中。
洛千秋翻掌一挡,将那十几粒药丸尽数接在手里,冷眼望向殷若月,却只看见他的侧脸,那一双诡艳通透的眸子,直直落在花飞雪脸上,头也不抬地冷声说道,"你若不吃,我便叫人喂给你父亲。你自己选罢。"
段夜华见洛千秋生得俊俏,原本不想伤他,此时又是一愣,道,"吃这么多……只怕会伤了脑子,连怎么出生的都忘记了……宫主,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洛千秋已然扬手饮尽,面色不改,临风玉立,依旧淡然如玉,眉目间自风华。强自靠内力压着那"离魂"的效力,望一眼花飞雪,道,"你放心。……无论如何,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你。"
殷若月一手揽着花飞雪,面色沉沉,极美面庞冷若冰霜,忽然翻出一掌,出手极快。众人皆是眼前一花,红影掠过,飞石四溅,烟尘缓缓落下,洛千秋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段夜华眼角一挑,目光里的欣赏之意更浓,心想这小子不但长相不错,中了宫主一掌,竟然还能站着,倒也真不白给。
四下里寂静无声,倒是洛乾坤爱子心切,忍不住叫他一声,"千秋……"这个声音回**在山峰顶端,久久不落,殷若月听着心烦,扬手便要再送一掌……这时却忽感掣肘,是花飞雪牵住了他的衣袖,轻轻说道,"住手。"
一阵细微的欢欣涌上心头,他见她终有反应,不再视他如无物,唇边抖了抖,竟不由自主突现笑意。可是很快,这笑容便僵在了那里。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仿佛要被这山风吹散,虚弱且破碎,却字字句句刺在他心尖顶上。她说,"他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5。
那一日,冥月宫围剿乾坤顶,将还苟延残喘着的几个名门正派一网打尽。乾坤门被连根拔起,却依了她的话,果然留下洛千秋一条性命,与一众正派人士一起被押回冥月宫。
多年以后,无数冥月宫子弟提起那场战役的时候还是会沾沾自喜。毕竟那时,冥月宫在殷若月与轩辕离儿手中走向极盛。
只是百年之后再往回看,就会发现,原来极盛与极衰,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花飞雪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黄昏。冥月宫的大殿里铺着玄色大理石,投射出黯淡而蒙昧的光影,他靠窗站着,侧影安静而哀伤。很长一段时间,她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如果时间可以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他不是陪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也未必是对她最好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只有在他身边的她,才是真正的自己。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甜蜜忐忑的心情,致命的吸引……只有他一个人能给。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你醒了。"他想起在离恨海时那段美好而遥远的时光,她曾亲手编了许多花藤为他挡风,小心而乖巧地守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