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长夜静寂,唯有脚下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花飞雪无心恋战,心中甚是焦急,正在苦思脱身之法,这时眼前忽然白影一闪,一阵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那男子半空里牵住她的手,转身隐没在月下葱郁的树林里。
虽然因为动作太快而看不清楚他的脸,可她已经认出了他是谁。他的手宽大温热,暗夜里说不出的安稳熨帖。花飞雪被他牵引着,在树影中穿梭数下,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了下来。
"秋公子……"她小声说。
他伸手按住她的唇。那双唇片柔软香滑,指尖不由轻轻一震。
她以为他让她不要出声,便不再说什么。哪知他忽然探头到她耳边,口中呼出的热气缭绕在鬓边,轻声说道:"叫我瞬之。"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到了此处已是很暗。星星点点的几处光亮落在地上,好似水面上的烟岚,朦胧而不清晰。
她眼睫一颤,飞快错开了目光,垂头小声问道,"瞬之……你怎么在这儿?"
"你赶着下山?"他言语中无甚责怪,却不回答,依然容色平静,声音温润,说:"你该来素蝶谷同我说一声的。"
花飞雪怔了怔,刚想说什么,这时头顶上传来欧阳嬷嬷的声音:"那小妮子方才还在这儿的,怎么凭空消失了?"
一个小僮答道:"这里树木繁茂,想来是在附近躲起来了,我们仔细听听,不愁找她不到。"
说话的这位应该就是那个内力深厚的神秘小僮,想来她也定是有些来历的。花飞雪正在思索如何躲过,秋公子忽然轻轻点了她两处穴道,花飞雪霎时浑身动弹不得,呼吸也轻了许多,就好像睡着了一般,意识却是清醒的。他将她轻轻放在怀里,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这时头顶上又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片刻后终于渐渐远去了。
花飞雪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轻轻起伏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心跳。据说只有最顶尖的高手,才能不靠外力地自由操控自己的脉搏与心跳,以他的年纪来看,能做到从这个程度已是不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白玉般的面庞上拓下一圈鸦色的阴影,他垂目望向她,眸光里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深深的,又浅浅地藏了起来。
花飞雪心头微微一窒,忙移开了目光,不敢再望他。
此时四周静得出奇,分明蝉声此起彼伏,却又好像静得可以听到十里之外的沙尘之声。秋公子轻轻将她扶起来,解开她的穴道,说,"你这次下山,是为了他?"
花飞雪一愣,挑眉重复:"他?"
"就是上次来山脚下接你的那位公子。"秋公子淡淡地说。
想来他与洛千夏也曾有一面之缘,便是在那盐帮北苑的山脚下。想起彤鸢雪庐的皑皑白雪,与此地苍翠树林里的清霜月光,真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花飞雪顿了顿,问道:"正是。可是,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素蝶谷,对乾坤顶上发生的事情略知一二也不出奇。"秋公子扶她从数下站起来,一手帮她挡开遮当在前方的枝叶,却不再说什么,只道,"走吧,我送你下山。"
方才树荫繁茂,夜风也是轻轻浅浅的,前方道路渐渐宽阔起来,明月照得山间一片明白光亮,竟似在雪面上穿行一般。
一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花飞雪任他牵着,顺从而沉默。
这些年来,太习惯自己披荆斩棘地走在前方开路,此时方知,原来跟在人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走到一处石阶小路前头,秋公子停下脚步,说,"从这里下去,能直达锦绣镇南端的渡口。只是,冥月宫多年来行踪诡异,没有人知道他们总部在哪里,你要怎么找?"
花飞雪扬起唇角,那笑容如春生花露,明光摄人,说:"我想,我大概可以效仿一下你的那位万语姑娘。"
秋公子一怔,随即笑了,说,"花飞雪,有时候你真是机灵有趣得紧。"只是,片刻之后,那笑容又渐渐隐没,仿佛有一丝冷意从深处浮现出来,正色道:"你此番下山,路途凶险,我原本应该陪你一起去的。"顿了顿,声色未变,又说,"可是,你是为另一个男子奔赴而去,我便不能陪同了。"
这番话,含义渐渐明了。花飞雪是何等通透聪颖的人,如何听不懂他的意思,此刻心头亦惊亦喜,又亦悲亦怕,一时间心头竟是五味杂陈。果然秋公子渐入正题,继续说道:"你是我亲自看中的女人,定不会是池中之物,如果在这一点艰险中都不能全身而退,我也不会选你做我的妻。"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小瓷瓶放到她怀里,"这是我常用的朱砂丹,用解毒避疫之功效,你拿着防身吧。--花飞雪,如果你此番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我便认定你是我此生的妻子,终身再无二心,从此只对你一个人好了。"
花飞雪轻轻垂下眼眸,纤长羽睫遮掩住雨后秋水般的一汪眸子,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也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便走。秋公子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出数丈,花飞雪停下脚步,回头仰望着他,说:"我为救洛千夏而去,你未加阻拦,一句话也未多说,这番大度与信赖,我十分感激。"
此时天边已经透出朦朦的熹光,映得她不可方物的美丽面庞仿佛罩了一层雾,她的笑容很浅,说:"只是缘分天定,我能不能回来已是未知。至于以后能否相守一生,如今说起更是空话。随缘便是了。"
秋公子遥立于高处,晨风阵阵卷起他的轻薄白衣,微茫天光之下仿佛玉面谪仙,出尘脱俗,挑唇一笑,说:"过去你的命运,或许是由上天来安排的。然而你若成了我的妻,便是由我来安排了。--花飞雪,我等你回来。你也要记住我今日之承诺。"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迅速隐没在重重晨雾之中。
花飞雪保持同样的姿势怔住良久,这才缓缓转头往山下去了。
……这分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何,此时此刻,为何却不觉得开心呢?是因为自己骗了他吗?一直以来都只是用计,渐渐便忘了当初雪顶听箫的默契,如果可以,她宁愿与他坦诚相待,也不愿费尽心机地走到今天这一步。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走在各自孤独的道路上。头顶上共有一轮朝日,将整个尘世照得渐渐光亮起来。
山路两侧的青草香,混着水汽氤氲而来,幸福而不清晰。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