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老农也接着说:
“是啊,是啊,要不是周公亲自给我们送来了耕牛,那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收成啊!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他啊!”
成王听了口里“噢,噢”地应着,心里却暗暗吃惊,心想周公在臣民中的威望确实高过自己,毕公、散宜生他们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于是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毕公见状忙说:“周公是好,可大王更体恤民众,只是肩负着一国之重任,很难抽身出城,最近颂布的减税告谕便是大王下的旨令。”
众农人听了忙说:“那是,那是,我王不愧年轻英主。”
成王闻言,没有回答什么,只说了一声:“好,大家请吃饭吧,我们那边走走。”
回宫的路上,成王闷闷不乐,老农赞扬周公的话一直响在他的耳边。
这日成王升殿早朝,文武百官毕列于两侧,礼乐奏过后,周公出班奏道:
“启禀大王,今年周原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姓丰收后,皆打算修整一下自家屋宅。所以,为减轻徭役,臣奏请大王暂缓修建显庆殿,明年秋收后再动工不迟。”、
成王听了,说道:
“暂缓修建显庆殿,我也有此旨意,昨已和毕公等商议决定了;至于减轻民役的告谕,也已拟好,即将公布,丞相不必多虑。”
周公忙说:“是。此旨意甚好,百姓必定欢迎。”
成王又说:“丞相还有何指教吗?”
周公闻言一震,略顿后答道:“卑臣不敢,卑臣如言有不当之处,还望我王赐教。”言毕行礼退回原处。
众臣见状都不再言语,成王面带愠怒地宣布退朝。
众官小声议论着散去……
周公怔怔地站着。
周公是个心细的人,其实,他旱已感到成王对他表面尊敬,实则越来越拒之千里,内心感到十分委屈和痛苦,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下……
周公回到家里坐在几桌旁沉思,家人端来饭菜,周公摆了摆手,说:
“先送回去吧,我现在不想吃。”
“是。”
家人只好端来药茶,退下。
周公喝了一口,起身踱到窗口,凝视着屋外的松竹,陷入了沉思……还政成王已数年,可他对我仍然疑虑深重,洛邑大典后更是有加无减。尤其近半年来,他忽然对我格外礼貌,使人有拒人千里之感。以往无论私下或殿堂上,他都亲切地称我为叔父,现在却改口称我丞相,使人有些莫名其妙。以往无论大小事都和我商议,现在忽然只与毕公、散宜生等切磋,不但避开我,就连对我比较信任的召公也疏远了。
想到这里,周公不禁叹了口气,然后喃喃自语着,踱步到桌几前坐下,两手交额,双肘撑着头,叹道:
“疑人不用,大王是不用我了……如今,我上不能报先王以安社稷,下不能辅成王而益周民……”周公痛苦地思索着,最后决定避离远走,以减大王之积虑。
泪水顺着周公清癯的面颊流了下来……周公仰天长叹……我早已北面称臣,政权已经完全交给成王了,成王还有什么疑虑呢?
我已白发苍苍,难道还怕我夺权?真是苍天在上……
周公又长叹了一声。
正是:
苍天在上
东征已平,人心尚**。
天下虽定,忧患犹存。
暗箭难防,任凭风浪。
鞠躬尽瘁,苍天在上。
月黑风高的一个夜晚,镐京城外,一辆马车急速地向南驰去,车上坐着周公和从封地鲁赶来的儿子伯禽。周公神色凝重,一路无语。
到了楚国界时,天已亮了,周公吩咐车夫停下来,周公下了车走到国界处,便驻足不动,他看了看界碑,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山川,不禁潸然泪下……
伯禽见了也伤感地说:“父亲,您后悔了吗?”
周公叹了一口气说:“不,我无怨无悔,我是舍不得离开我周原国土啊!”
伯禽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父亲,您已经还政几年了,大王为什么还对您心存疑虑呢?”
周公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唉,苍天在上,只有天能知道姬旦的衷肠。其实,我姬旦看重的并不是王权,而是大周几代人立下的江山社稷、万千百姓的冷暖苦乐。为此,我死不足惜,又何惧我个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