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很想忘记过去的种种,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惜,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脑子总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和苏墨远从前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都会翻涌上脑海,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如今她想到最多的是苏墨远咳嗽着、佝偻着背脊时候的模样,在舒豫面前满不在乎的模样,和槿华恩恩爱爱相互搀扶的模样……
那么想要忘记的,反而被牢牢地记得深刻。
饶是知道记得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可那些画面都太清晰,就连她想要自欺欺人地假装放手……都做不到。
他总是在给自己承诺,可偏偏这些承诺她都无法表现出一丝欣喜。回应给长孙舒豫的,仍是她惯然的沉默。
安庆王府的当家人正在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做着承诺的时候,皇后的寝宫里,也有一个男人正对着自己的爱人做着承诺。
“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朕从前以为……这辈子要见你一面都会难于登天。”软香芙蓉罗帐里头,高宗拥着娇柔的武媚娘,心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武媚娘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也充满感激地说道:“是啊,陛下,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好似在梦中一般,陛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高宗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说傻话,朕把你接回来,咱们就一直在一起。”
“真的?”
“自然。”高宗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更加温暖,“朕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多谢陛下。”武媚娘开心地笑起来,又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件事说到底还要谢谢皇后娘娘,陛下你一定要对皇后娘娘很好才行。”
高宗闻言愣了一下,沉默了。
武媚娘纳闷地眨了眨眼,望着高宗年轻的脸:“怎么了?陛下?我刚才说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你是朕见过的最善良、最纯洁的女子。”高宗爱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上面未着脂粉,轻盈透亮,这种纯净天然的感觉让高宗欲罢不能。拢了拢散在床畔的她的黑发,掬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清香淡雅的味道如同山间兰秀。
“你不在的时候,朕也想过,这些女人明明都很美丽,可为什么,在她们的身上我找不到一点能够及得上你,和她们在一处的时候,朕的心里、眼前也都是你的影子,朕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今天朕算是明白了。这后宫之中的女人皆是邀宠争名,唯独你,卓然淡雅,那些世俗之物,你从来没放到过眼里。”高宗凝眸,深深看着她。
听完高宗的话,武媚娘咯咯笑了起来:“陛下,媚娘哪儿有您说得那么好?依我看,那些娘娘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想要怎么样的女子,只需要张张嘴,自然会有人送到您的面前。又怎么可能会时时刻刻总念着媚娘一个人呢?”
“胡说!”高宗忽然绷起脸,正色说道,“怎么?你以为朕是在说这些话来哄你开心的吗?朕是认真的!”
武媚娘停了一停,忽而笑得比刚才声音更大。高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凶她两句,偏又开不了口。
“陛下,几年不见,您倒成了小孩子的性子。媚娘几时说过不信您了?只要是陛下说的话,媚娘统统相信。就像去年,您上山来祈福还愿时对媚娘说,您一定会来接媚娘离开这里,媚娘就深信不疑,安安心心地在感业寺里等着陛下的佳音。连那些尼姑来刁难我的时候,我都没感到一点害怕,因为在媚娘心里,陛下是神一样的男人,可以处处维护我,时时保护我。”说着说着,武媚娘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感业寺里的日子……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
高宗眼窝浅,被她说得已经潸然泪下。武媚娘抬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破涕为笑道:“瞧瞧,怎么好好的都哭起来了,我不说了。”
高宗握住她的手,哽咽道:“这两年,让你受苦了。日后,朕会加倍补偿你,让你衣食无忧,让你荣华富贵。”
“有了陛下这句话,媚娘觉得之前的苦都不算什么了。真的。”
二人絮絮地说了半宿的话,天才亮,武媚娘起身服侍高宗洗漱,高宗看着她忙前忙后,忽而抱住了她:“媚娘,朕现在有点能明白周幽王的心情了。”
武媚娘抿嘴偷笑:“陛下别胡说。媚娘不是祸水褒姒,陛下也莫学那亡国的周幽王。您哪,还是好好地去上朝吧。”
“那你乖乖地等着朕,朕下了朝,就回来陪你。”高宗恋恋不舍地抱着她不肯松手,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在武媚娘的催促之下,高宗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寝宫。
他才走了片刻光景不到,王皇后和容安就进来。武媚娘早就将寝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王皇后进来环视一圈,眼光落在赶着来给自己行礼的武媚娘。眼中的冷光微微缓了一缓。
“陛下呢?”皇后发问。
武媚娘一直伏低着身子,小心回答道:“回禀娘娘,陛下已经上朝去了。”
“哦?你没有留住陛下吗?”皇后的话语里有几分讥诮似的含义不明。武媚娘似是没有听出这些似的:“陛下是英明的君主,心里以江山为重,媚娘不敢耽误陛下的宝贵时间。”武媚娘话锋一转,柔声道,“况且陛下昨天还教导媚娘,以后在娘娘身边,要多看娘娘怎么说话,怎么处事。”
皇后轻笑:“哦?陛下真这么说?”
容安这时端过茶盘,武媚娘直起身,双手接过茶杯,毕恭毕敬放到皇后手边,又重新退回原地伏低身子说:“也不全是,陛下只是说娘娘宽宏大度,是后宫之主,您说的话,自然是不错的。”
王皇后舒心一笑,放下茶盏:“难怪陛下喜欢你,果然讨巧。你以后在本宫的身边服侍,眼力要机灵,手脚要勤快。你要记着,在这六宫之中,唯有本宫这里才是你能活命之所,也只有本宫才能护你周全。”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娘娘的恩德,奴婢不敢忘记。”武媚娘跪在地上,说得战战兢兢。
皇后心满意足,挥了挥手:“你下去歇着吧,小心仔细伺候陛下。”
“是。娘娘。”武媚娘退出寝殿,香螺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迎了上去,低声问:“才人,您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嘘,别说话,先回去。”武媚娘身子一晃,险些没有滑倒,香螺慌忙扶住她,两人慢慢朝掖庭局走去。
容安重新为王皇后换上一杯茶,皇后闭着眼,缓缓地说:“你都看清了?”
“是的,奴婢亲眼瞧着那位在台阶上下来的时候,身子晃晃悠悠的,要不是身边有个小丫头扶着她,她可就摔在地上了。”容安笑了下,“您刚才的脸色就是奴婢瞧着也觉得心里头瘆得慌,别说她一个刚从寺庙里出来的姑子了。铁定被吓得够呛。依奴婢看,日后这个武媚娘肯定会被您牢牢地捏在掌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