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夙世情根
叫作丽姝的少女眼神如刀,狠狠地剜了一眼那辆驶离的马车:“凭什么,她就能抽到那支签子,她哪里好?”
槿华拉着她往远离两仪殿的方向走,丽姝的爹是管着盐道的高官自然是有恃无恐,可她不行,她可不想惹祸上身。边走着边问:“什么签子?怎么以前从没听姐姐提起来过?”
“十年以前的一次相国寺祈福,几位老王爷一时心血**要互结儿女亲家,便让我们一起到佛堂里求签。当时的舒豫王爷也不过十一二岁,他还那么小的年纪就是那么与众不同,那双眼睛看别人一眼,简直就能要了别人的命。你不知道,槿华,那个时候几乎所有和他同岁的郡主都围着他,缠着他,想要和他一起玩耍,可是……他是那么高傲,谁他都不放在眼里。尽管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客气,但是我知道,他那双眼睛里根本没看进去任何一个人。”
丽姝深深地吸了口气,似她已经完全陷入到对过往的回忆当中去了:“可是,一直到她出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丽姝的语气忽然恶毒了起来,眼睛里也闪着恶狠狠的光,“那一年到相国寺祈福,康平王李图带着他的长女也一起来了,她才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也没什么地方特殊,我承认她是长得很好看,但是其他的郡主哪个不美丽?可舒豫他……他偏偏就喜欢和她玩儿,她不爱笑,舒豫就摘来狗尾草逗她笑。这些年我一想起来当时舒豫那么高傲的孩子也会在她面前讨喜的神色,我这心里就恨得要命!”
一直倾听的槿华点了点头,但她的嘴角却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什么恨得要命,分明就是妒忌人家妒忌得要命。
“再后来,老王爷们让孩子们抽签,自然求的是姻缘,所有的郡主都盼着能和舒豫抽到鸳鸯签,可老天爷实在不开眼,就让那个小妮子抽到那支鸳鸯签了!在相国寺祈福整整三天,舒豫就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丽姝说得自己越是来气,对着空气踢了几脚。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同在相国寺里求签,只有她一个人抽到了那支和他最匹配的鸳鸯签?为什么在她离开了十年之后,几乎整个人都被这座长安城遗忘的时候,她又重新回来,并且轻而易举地让舒豫再次对她如此看重?为什么十年那么漫长的光阴,没能将这一切发生改变?
槿华细细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丽姝姐姐,你的心意舒豫王爷他知道吗?”
丽姝一愣,摇了摇头:“我从未对他说起过。”这种事,要她先开口吗?
槿华眼珠一转,拉着她的手说:“我若是姐姐,就大着胆子去,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舒豫王爷说明白,你仰慕他,也好歹让他知道啊。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郡主也没谁能像姐姐你一样长情吧?妹妹还听说舒豫王爷小时候身体比较弱,姐姐听说之后遍请名医为师,向他们学习岐黄之术,医病药理,只为了以后能亲手照顾他,光是这份心意说不准就能感动了舒豫王爷呢。”
丽姝想了想,觉得她这话说得在理,或许,舒豫会看在她的一往情深上开始接纳她呢?她犹豫地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向他表白?”
“对,姐姐,你看择日不如撞日,我瞧着盛骏小王爷他是和清菡郡主一起走的,那个李云瞬又坐了舒豫王爷的马车,他呀这时候肯定是一个人慢慢走着呢,你不如追上去,对他说个清楚啊。”槿华柔声劝说着。
丽姝咬了咬唇,暗暗下了个决心,转头对她说:“今天不行,我今天羞辱李云瞬被舒豫看到,他心里肯定有气。我这时候去没什么胜算,等到时机来了,我就按照你说的办法去试一试。”槿华鼓励她似的点了点头,同时又担忧地问:“只是那个李云瞬她回来了,姐姐你不是又多了一个情敌吗?”
“就凭她?还是一个戴罪之身的罪犯,凭我爹的本事还能整不垮她那个只会听老婆话的糊涂爹?哼,槿华你看着,我很快就能让她知道和我为仇作对的下场!”丽姝姣好的脸上闪现过一丝阴狠的神情,连她身边的槿华看了都觉得心头一凉。
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总也穿不上这样单薄的衣服,这会儿穿得多了,云瞬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而且今天还为了那么一个耍横的少女,把母亲留给自己的衣裳撕坏了,云瞬来回抚弄着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素色法服心里就觉得一阵心疼。
“云瞬,你在里面吗?”屋外,是王妃的声音,她不敢耽搁,放下衣裳就跑了出来:“二娘,您有什么吩咐?”
王妃杨氏拧着眉看了看一身妥帖的云瞬,不明就里地接过丫鬟递上来的一个包裹:“这是舒豫王爷刚刚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给你的。”
云瞬神色平静地走过去接了过来:“劳烦二娘您亲自送过来,您下次让丫鬟吩咐一声,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王妃柔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以后你缺什么少什么就对丫鬟婆子们说,谁伺候得不好了,也要告诉我,我给你做主。过去就算犯了错事也都是过去了,别在意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家人,不计较这个。”她说得温柔又贴心,脸上的笑容也那么亲热,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把把飞刀一样扎进云瞬的心头,她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有一个被发配边关的娘,而她自己也还是戴罪之身。
“也别怨你爹责罚你,那位丽姝郡主十分尊贵,她爹谢彦是皇上最得力的大臣,连你爹都要让他几分。”
云瞬低着头浅浅一笑:“二娘说得是,云瞬记下了。”她自己都佩服自己,那个在乌里雅苏台的冰天雪地里能驯服最烈的马的她怎么现在变成了一团好揉捏的棉花,别人怎么说,她都不生气也不想反驳,因为云瞬知道无谓的反抗只能给自己带来麻烦。
想要摆脱这种寄人篱下、遭人鄙视的日子,就要自己变得很强,站得很高,高到能够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为止!
分手时走得匆忙的清菡似乎是被自己的父亲禁了足,而她也被康平王李图教训了一顿,若非是王妃从旁解劝,李图肯定要家法伺候了。不过幸好,她只是被罚在祖宗祠庙里跪上一夜,好好反省。
夜色冷如冰水,她跪在供奉着祖宗灵位的祠庙里,桌上两盏长明灯突突地冒着火光,时不时地爆出一个火花来。深更半夜,这样的一座祠堂让她感到畏惧和害怕,灵牌上的那些先祖的名字被白粉描画着,借着烛火的灯光看起来是那么森然可怖。
云瞬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腰间,手指来回抚摸着光滑的陶埙,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纯净如水的少年,安静地站在树影之下,横着一支玉笛,悠扬的笛声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自己心头那团纠缠的愤怒和怨恨。
他说在相国寺里见过自己,他应该就是和自己一起抽到过鸳鸯签的那位天作之合的贵家公子吧?那样的一个如水的少年……云瞬想着想着心里的一角开始有些发暖,她抬头看着空中圆月,心里暗暗思量,明月当空的夜晚,他又在做着什么?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在思念着对方?
“唉,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乱了?”丽姝一边走着一边还不放心地问槿华,槿华好脾气地对她说:“姐姐你这问题都问了我一百八十遍了,你今天特别好看,真的,肯定能让舒豫王爷一下就迷上你。”又走了几步,槿华一推她,“舒豫王爷的轿子过来了,快去吧。”
果然,这条路是舒豫上朝的必经之路,而且这条路上极为冷清,除了大臣们这么早会来上朝,其他人也没这份闲心早早地跑到兴安门街上来遛弯。
今天的丽姝特意换了一身水灵灵的碧蓝色的法服,也不管天气是不是合适,就把大半个胸脯露在外面,脸上擦着迎蝶粉,额间贴了一朵纯金的花钿。提着裙摆走到那乘轿子跟前,轿夫认得丽姝,见她拦轿,都不约而同露出笑来,对着身后的轿帘里说了几句。
“舒豫,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寒冷,丽姝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轿子落地,舒豫皱了下眉,还是从里面钻了出来走到她跟前几步远,停下:“什么事?”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舒豫是什么意思,舒豫还能一点都没感觉吗?可他偏要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真是羞死人了,丽姝娇羞地想着,咬了咬唇,终于鼓足了勇气对他开口:“我……我再过几天就十八岁了,我想,让我爹去你府上提亲,不知你……愿不愿意答应娶我?”
“云瞬姐姐,你听说了没有,昨儿个丽姝向舒豫王爷示好,被人家拒绝了呢。”快人快语的清菡人还没进屋,便扯着嗓门先咋呼开了。云瞬正看着一只打开着的箱笼出神,回头一看是她,莞尔一笑:“瞧把你高兴的,来,进屋里坐。”
清菡一手托着下巴绕着云瞬跟前的箱笼转了两圈:“啊?难不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呀?”
“什么是真的?”云瞬抬头看着她。清菡挨着她坐下:“姐姐你还不知道呢?现在外头的人都说舒豫王爷拒绝了丽姝是因为王爷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王爷还差人送过那个心上人一套衣裙呢。”来之前她还不相信一向冷静持重的舒豫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现在那箱笼里的华美衣裙就端端正正地摆在她的眼前,也由不得她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