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归长安
夜,青紫如伤。
头顶上的乌云越来越浓,几乎要遮挡住所有来自月亮的光晕,阵阵急躁的马蹄声逐一踏碎地上晃动着的一片又一片的黑影,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在子夜时分听起来格外让人心惊。
即便眼前是愈来愈沉的黑色,伏在马背上的少女仍不停不惧地向前奔跑,奔跑。
停下来,就是死。
她的背后,有不止一匹的骏马在锲而不舍地追逐着她。从踏进京畿之地开始,伴随她一起进京的老奴森叔、满叔,甚至她雇佣的车老板,都成了那群追逐者的猎杀对象。
一个时辰之前遍身是血的森叔趁她不备的时候忽然翻身下马,拼尽全力用血肉之躯拖住追得最急的一个猎杀者,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只能听见马蹄踏在人的骨肉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她强迫着自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最后的一幕画面,便定格在了长刀砍向还没死透的森叔……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此时,正是永徽元年,正月初十。
除了风声,她听见来自猎杀者的狞笑声,恍若地狱的夜枭即将胜利的得意之鸣。瞬间,有利器破空而至的声响,少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希律律!”
这一支蓄满了力量的箭矢偏了少许,刺进马股,马儿吃痛,高高扬起前蹄发疯般猛地撒蹄跑去,马背上的少女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瞬间被甩了出去。
两旁,山涧深黝,不可见底。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踪影。
有人在她坠落的地方停住马,四下张望,几个黑衣蒙面人彼此打了个眼神,他们料定那个小姑娘是万万没有幸存的希望,重新上马,回去复命。
听见头顶上的马声渐远,一只一直攀着一段树杈的手终于动了动。夜风吹在这个被断定殒命的少女身上,少女正紧咬牙关,用力向上攀爬着。她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但她的眼睛里闪着冷冽的光,她想,除了那个人之外,没有人会想要她的命。
那好,既然老天爷又没让他们杀死她,那她,就一定要他们付出对等的代价。
母亲,请你的在天之灵保佑孩儿,活着回到王府吧。
翌日清晨。
正开门准备出去扫雪的小尼姑惊叫了起来。
“师父,师父,这里有个死人啊!”小尼姑丢下扫帚就往寺庙里头跑。
住持被她惊动,来到大门外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个满身泥污的人,她的头发已经散乱,身上的衣裳被割破成碎片,被划开的皮肉被冰冷的天气冻住已经不再淌血。住持看罢多时,皱了皱眉头:“唉,阿弥陀佛,将她用草席装殓,送到城外去吧。”说完转身便走。
小尼姑们双手合十念了一段往生咒,按照住持吩咐的去找草席。
一个眉眼十分清媚的尼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她走上前仔细摸了摸地上少女的鼻息,忽而满面喜色地朝四下里招呼:“快,把人抬进去,她还活着。”当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已经冻僵的少女手指抖了一抖。
住持眉目凝重地走过来,看着年轻的道姑:“才人你到这里是为先皇守孝,为新皇祈福的,切莫被此等污秽之气污浊了尊体。”
年轻的道姑冷冷地哼了一声,盯着住持说道:“我还从不知道见死不救才是佛门的规矩。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今日救了她,难道就不是为先帝守孝,为新皇祈福了吗?”
“感业寺乃皇家寺观,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入?”住持被她一顿奚落说得挂不住脸面,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直接发作。
道姑再也不看住持,偏头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两个将她抬进我的禅房里去,她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怎么了感业寺不成?”
几个小尼姑七手八脚抬起地上的人匆匆进了一处西边的禅房。
“住持,咱们感业寺可从不留生人。她此举破了咱们的寺规戒律,恐怕不妥。”住持的身边一个年老的尼姑垂着眉眼说。
住持望着年轻道姑的背影,面色凝重地道:“且先由她去,毕竟这天上的风要怎么吹,不是你我能看得透的。咱们寺内也不是没有过飞出凤凰的先例。但愿她只是一只不成气候的麻雀……”老尼看了她一眼,已经明白住持话中的意思。
“哎呀,才人,她醒了!”僻静的禅房之中,小尼姑们已经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用雪块搓了手脚,两三个人忙活了半天,这个人总算是醒了过来。幽幽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她便看到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年轻尼姑正俯身看着自己,她艰难地朝她挤出了一个微笑,哆哆嗦嗦地要开口称谢,被尼姑拦住:“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不惯那个老尼姑的嘴脸,想要同她争上一口气罢了。”
其实她刚刚虽然不能睁开眼睛,心里却还明白,她和住持的对话也是听得一字不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女强打精神自己坐了起来,在**朝她行了个礼:“师父虽然是在同他人怄气,可也救了我的性命,我就该谢过师父的救命之恩。”
漂亮尼姑看了她一会儿,扑哧笑了出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端过一碗热姜汤给她:“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脾气和我很像。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床榻上的少女微微一愣,眼前的尼姑实在是快人快语,而她一双眸子里却有着让人心惊的光晕流转,眉眼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贵气逼人。
“我们才人和你说话,你怎的不答呢?”旁边的小尼姑不高兴地嘟囔着。
少女喝了一口姜汤,也朝她笑了下:“我叫李云瞬,云曦瞬变的云瞬,是个落难之人。你是谁,为什么要在感业寺里做尼姑?”
“怎么?我不像?”漂亮尼姑站起来张开双手转了一圈,盯着云瞬问道。
喝光了碗里的姜汤,云瞬把碗递给了身边的尼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从没见过一个尼姑可以蓄发,也没见过一个尼姑要这么多尼姑伺候。”哪个尼姑院里会有这样貌美又强势的敢同住持抢人的尼姑?
“大胆,你敢这么和我们才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