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朕承天命,君临天下
虽说朱允熥骨子里厌烦繁文缛节,但身在帝王之位,这些礼数却不得不周全。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任亨泰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七梁冠,步伐沉稳地踏入殿内。
他先是在丹墀下站定,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清朗:“臣礼部尚书任亨泰,叩见陛下!愿陛下圣躬康泰,万寿无疆!”
说罢,额头重重叩在地上,起身、再拜,每一个动作都严格遵循着《大明会典》的规制,挑不出半点错处。
朱允熥微微颔首示意平身,目光却紧锁在任亨泰身上。
对方起身后垂手而立,神态恭敬如常,可不知为何,朱允熥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秘密。
每次对视,任亨泰的目光都会迅速避开,似是心虚,又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事,朱允熥却无从猜测,对方滴水不漏的态度,反而比直言反对更令人不安。
任亨泰何尝愿意来见这位年轻的帝王?朱元璋离开应天府前的嘱托犹在耳畔,那桩天大的秘密压在心底,让他每次面对朱允熥时都如履薄冰。
他本就不擅掩饰情绪,生怕一个眼神、一句话说错,就将那个惊天秘密泄露出去,因此能避则避,若非今日之事关乎重大,他绝不愿踏入乾清宫半步。
此刻站在丹墀之下,任亨泰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平静。
朱允熥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似笑非笑:“任爱卿突然求见,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任亨泰已再次躬身行礼,脊背弯成标准的四十五度:“启禀陛下,再过两日便是除夕,然先帝驾崩尚不足半载。如今国号已更,陛下首年祭祖大典理当隆重操办,且开乾元年的年号诏书……”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朱允熥猛然回神。
他这才想起半月前确有一份礼部奏折,当时韦虎急报流民动向,自己随手将奏折压在《农政要略》底下,竟彻底抛诸脑后。
“原来是这事!朕给忘了。”他不自觉抚额,年关诸事繁杂,工部新政、贪官整治,竟把祭祖改元这般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任亨泰本没指望得到解释,毕竟这位陛下向来对礼乐典仪兴致缺缺。可真听到“忘了”二字,他喉间还是忍不住发紧,改年号乃是王朝头等大事,关乎正统传承,寻常帝王登基便要昭告天下,这位倒好,拖了大半年还能忘?
但他转瞬便敛起神色,再次行礼道:“陛下日理万机,些许疏漏在所难免。礼部定当全力筹备,必不负陛下重托!只是这年号诏书,还需尽早拟定公布,以安民心。”
朱允熥没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知道了。卫颖!”
他转头吩咐近侍,“去内阁知会一声,让他们拟好诏书呈上来,朕看过即刻颁布。”
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安排一顿晚膳,任亨泰却听得心惊肉跳,这般大事,寻常皇帝定要召集百官反复商议,斟酌字句到深夜,这位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乾坤。
任亨泰心中暗自庆幸今日来这一趟。
自朱元璋“驾崩”后,他比谁都清楚那位的手段。
淮西勋贵还在蠢蠢欲动,妄图拿捏年轻帝王,却不知先帝虽远在北平,眼线却遍布朝堂。
此刻讨好朱允熥,便是讨好那位隐在幕后的洪武大帝。
念及此,他语气愈发恭顺:“陛下英明!礼部已备好全套仪程,明日便将祭典流程、参与官员名录呈送御览。一切细节,臣必定反复核查,确保万无一失。”
朱允熥满意地点头,任亨泰见状立刻见好就收:“若无他事,臣告退。定当尽心竭力,确保祭祖大典圆满完成!”
退出乾清宫时,他后背已渗出薄汗。
这位少年天子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玄机,今日之事看似疏漏,说不定又是故意试探?
想到此处,他不禁加快脚步,往后在这位陛下跟前,怕是要把十二万分的心思都拿出来应对了。
朱允熥望着任亨泰低头退去的背影,衣袍褶皱随着躬身动作层层堆叠,活像只时刻准备蜷缩起来的惊弓之鸟。
他不禁蹙起眉头,自己从未对这位礼部尚书疾言厉色,锦衣卫密报里也查不出半点贪墨把柄,为何每次召见,对方都像踩在薄冰上般小心翼翼?
“陛下可是有烦心事?”卫颖瞧着主子捏着茶盏迟迟不饮,盏中茶汤早已凉透,忙轻声试探。
朱允熥摇摇头,任亨泰方才回禀时,从祭典流程到官员排班,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过分恭谨的神态、欲言又止的目光,总让他觉得有什么藏在暗处。“罢了,先不提这个。”他将茶盏重重搁下,“你即刻去内阁,让他们把年号诏书拟得大气些,年关将近,莫要误了时辰。”
卫颖领命时眼底泛起光亮,压低声音道:“陛下,待初一改元,‘开乾’二字昭告天下,这江山便真正是您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