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步入乾清宫,身形微微佝偻,却步伐沉稳,尽显大儒风范。
他走到朱允熥面前,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地,行了大礼,口中高呼:“陛下圣安,老臣刘三吾叩见陛下。”
朱允熥原本挂着和煦笑容,正欲开口让刘三吾起身,到一旁暖炉处稍作休憩,刘三吾却突然挺直脊背,神情肃穆,朗声道:“陛下,老臣今日斗胆前来,实有大逆不道之言要奏。”
“老臣深知,此番话语,或令陛下心生不悦,然《左传》有云:‘临患不忘国,忠也。’又云‘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身为陛下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即便知晓言语可能触怒龙颜,亦不敢有所隐瞒,当如实陈奏。”
朱允熥听闻这话,心中暗自感慨刘三吾的刚直,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哦?究竟是何事,让爱卿如此为难?但说无妨,朕自会明辨是非。”
刘三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说道:“陛下,以陛下之英明睿智,朝堂内外大小事务,皆在陛下洞察之中。”
“老臣深信,陛下必然已听闻,鹤庆侯、怀远侯、舳舻侯等人,近来行径愈发张狂,竟与山野间的无赖地皮相互勾结,妄图强占百姓赖以生存的良田。”
“此等恶行,天理难容!陛下心怀天下苍生,以江山社稷为重,此事想必令陛下为难不已。”
“老臣虽才学疏浅,且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然一心向国,念及陛下之难,寝食难安。”
“只可惜老臣苦思冥想,却一时难以寻得良策,故而今日冒昧前来,恳请陛下告知,此前究竟运用何种手段,暂且稳住了淮西勋贵这群骄纵不法之徒。或许,老臣可依照陛下的思路,与陛下一同深入探讨、谋划,尝试找出新的办法,再度压制他们的嚣张气焰,还百姓一片安宁,保朝堂一方稳定。”
“老臣一生治经研学,对各朝兴衰治乱之道略有心得,虽不敢妄言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但或可贡献些许绵薄之力,为陛下出谋划策。”
刘三吾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饱含对朝廷的忠诚与对百姓的关切。
言罢,他伏地不起,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心中忐忑不安。
刘三吾心里很清楚,他的此番言论,虽出于忠诚与正义,却多少带有质疑陛下当下手段之意,若陛下龙颜大怒,认定他有犯上之嫌,那便是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不仅自身性命堪忧,恐怕还将累及满门。
但刘三吾生性刚直,既已下定决心,便绝不退缩,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江山,向陛下谏言!
朱允熥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地听完刘三吾的陈词,脸上笑意更浓,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他心里明白,刘三吾此番前来,必然是与詹徽、傅友文商议无果,甚至可能为此起了争执。
刘三吾性子刚直,向来藏不住话,今日将心中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在御前和盘托出,也难怪詹徽与傅友文不愿意和他玩儿了,毕竟这等直言,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刘三吾这番话,表面上谦逊有礼,实则暗藏深意,话里话外透着对陛下当下应对淮西勋贵手段的担忧,言外之意便是——陛下您年轻,手段或许稍显稚嫩,如今怕是难以压制淮西勋贵的猖獗。不过无妨,老臣愿为陛下分忧,一同探寻良策,只是恳请陛下莫要对整治淮西勋贵之事有所懈怠。
这话虽说得委婉,但若遇上心胸狭隘、刚愎自用的帝王,必定会被视为大不敬,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好在朱允熥并非那般庸主,他深知大明朝要长治久安,朝堂之上正需要刘三吾这般直言敢谏的忠臣。
自己身为帝王,久居高位,听惯了阿谀奉承之语,难免会滋生自满、刚愎自用的心态,长此以往,必将误国误民。
刘三吾今日的谏言,恰如当头棒喝,时刻警醒自己,切不可迷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