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传
序言
(第十一版)
这第十一版正值托尔斯泰诞辰一百周年,所以经过了反复修改整理。其中增加了自1910年起发表的托尔斯泰的大部分信件。作者增加了整章篇幅,用以叙述托尔斯泰同亚洲各国——中国、日本、印度以及伊斯兰国家——的思想家们的关系。他同甘地的关系更是重中之重。我们全文收录了托尔斯泰逝世前一个月写的一封信,他在信中阐述的“不抵抗主义”的整个计划,印度圣雄甘地后来从中受益厞浅。
罗曼·罗兰
托尔斯泰传
一
一百年前在俄罗斯有位最伟大的灵魂,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曾经是照耀我们青年时代的最纯洁的光芒。在19世纪末那混乱的时期,它的目光吸引着、安抚着我们年轻人的心灵。
在法国,有许多人认为托尔斯泰远不止是个受人爱戴的文人,而且还是一位朋友,一位最好的朋友,此外,更不会有人认为,他是欧洲艺术领域中的惟一的真正的朋友——我愿给这个神圣的回忆带去我的感激和敬爱之情。
学会了解托尔斯泰的那些时日让我终生受益。那是1886年。在默默地萌芽了数年之后,俄罗斯艺术的美丽花朵刚刚扎根在法兰西的大地上。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译本同时在各大出版社火热地出版发行。1885年到1887年,在巴黎发表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童年与少年》、《波利库什卡》、《伊万·伊里奇之死》以及高加索短篇小说和通俗短篇小说。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展现在我们的面前的作品,反映着一个民族,一个涉及人生的新领域。
我那时就读于高等师范学校。我的同学们和我的思想分歧很大。在我们的小社团里,聚集的有现实主义的和嘲讽的思想者,如哲学家乔治·杜马,有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极其狂热的诗人,如美亚雷斯,有忠实于古典的传统者,有司汤达的忠实追随着和瓦格纳尊崇者,有无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相互间免不了会因为意见不同而争论不止;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大家因为喜爱托尔斯泰而又聚在了一起。
每个人爱他的原因却不尽相同:因为各人在其中都能发现一个独特的;而对于大家来说,那是一种人生的启迪,打开了能够窥探未知世界的门。在我们周围,在我们的家庭里,在我们的外省,来自欧洲边陲的伟大声音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有一次,我听见我家乡纳韦尔的某些富人在大肆地谈论着《伊万·伊里奇之死》,可他们是从来不接触艺术的,更很少看书的。
我在一些卓越的评论家的作品中了解到这样的一种看法,说托尔斯泰的思想精髓是源于我国的浪漫主义作家:乔治·桑、维克多·雨果。暂且不论托尔斯泰是受乔治·桑(他不懈于她的思想的)影响的这种看法之谎谬,也不必去否认让雅克·卢梭和司汤达对他的实际影响之大,总之怀疑他的伟大和魅力是源自他的思想那是非常不应该。
艺术很难在其中有所作为。思想的力度并不在思想本身,而是在思想想表达的内在,它是独特的,蕴藏于艺术家生命中的一种气息。
不论托尔斯泰的思想是不是外来的——我们将在后面看到——反正与他相似的思想还从未在欧洲回**过。怎么去另外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偏偏被来自他的思想所感动?这心灵的乐声是我们期盼已久的,是我们所需要的呀。而肤浅的说词在我们的情感中毫不存在。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我一般的普通人,只是在读了托尔斯泰的著作之后才了解欧仁·米尔希奥·德·沃居埃的《俄国小说论》那本书的;他的崇羡与我们的赞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沃居埃先生着重是在以文学家的态度在评论。但是,对我们来说,只是赞赏作品就太浅显了:我们在其作品中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的生命是生机勃勃的,他的心是年轻,他思想挑衅,他目光敏锐,他畏惧死亡,他是我们的。因为他对人类社会和平互助的博爱,他是我们的。他痛恨伪善的文明,他是我们的。
而且,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是我们的。他气质自然平和,由于他对无形之力的感受,由于他对于无限的晕眩,他是我们的。
这些作品对于我们来说就像《少年维特之烦恼》对于当时那一代人的影响一样:它真实反映出我们对于强与弱、希望与恐惧的体验。
我们从没想过要去调和所有一切的矛盾,更没有去想把这颗反映宇宙的复杂心灵归入狭隘的宗教的或政治的范畴,像诸如布尔热那样的人一样,在托尔斯泰去逝不久,就把《战争与和平》的这位荷马式的诗人从党派的角度而加以批评。仿佛我们匆匆拼凑的一小撮人能够成为衡量一位天才的尺子似的!……托尔斯泰是否与我同属一个派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要先看看但丁和莎士比亚属于何党派之后再去汲取他们的营养吗?
我们绝不会像今日的批评家们那样思考:“有两个托尔斯泰,一个是危机前的,另一个是危机后的;一个是好的,另一个是坏的。”对于我们而言,只有一个托尔斯泰,我们爱他的全部。因为我们由衷地感到,在这样的心灵之中,一切都自然天成,不是孤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