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少校面部的肌肉颤动了一下,现在他开心得跳了起来,还用手杖在地上用力打了一下。吓得玛丽小姐喊出一声“哦,上帝啊!”接着也乐了起来。在玛丽小姐讲这番话的时候,少校张开嘴巴看着渐渐走远的那一对新人,静静地站在那儿待了一阵儿;但是,除了牧师先生已经结婚这条消息以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幸福得一下子有点儿迷糊。这次路遇之后,他以飞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走去;要知道,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盼望这次重逢——一想到这里,他就紧张得直颤。很快,少校和玛丽穿过布朗普顿的狭街小巷,来到肯辛顿花园墙外,从很小的旧铁门进去。
“他们在那儿,”玛丽小姐说,这时她通过自己的胳膊发现少校又吃了一惊。玛丽小姐突然间心里透亮。她知道这个故事的全部来龙去脉,就像是从她喜欢的小说——如《失怙的范妮》或《苏格兰头领》——里边读到的一样。
“可否请您跑过去告诉她一声?”少校说。玛丽立刻向前跑去,她的黄披巾一帆风悬似的飞了起来。
老塞德立坐在长椅上,一方手帕铺在膝头上,按他的老习惯念叨着过去的旧事,这样的故事爱米莉亚以前听过很多回,而且总是报之以耐心的微笑。最近她已学会一边想自己的心事,一边通过微笑或作出别的反应表示在认真聆听父亲讲的故事,其实老头儿的话一个字她也听不进去。在玛丽连蹦带跳跑过去的时候,爱米莉亚已看到了她,马上从长椅上站起来。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以为乔吉出了什么事;但一瞧这位信使脸上兴奋的表情,胆怯的母亲心中的忧惧立刻烟消云散。
“好消息!好消息!”铎炳少校的使者一路嚷道。“他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爱米问,脑子想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瞧那儿,”克拉普小姐回答说,同时转过身去指给她看。
爱米莉亚顺着玛丽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铎炳干瘦的身体和长长的影子正穿过草坪越移越近。这回轮到爱米莉亚吓了一跳,涨红了脸,当然还开始流眼泪。在这个纯洁无邪的小可怜一生中,只要遇到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喷泉照例全部开足进涌。
铎炳瞧着她——哦,多么深情地看着她向自己这边跑来,同时伸出双手急于和少校的手会合。她没有变样,只是有点儿苍白,体态较前略微胖了些。她的眼睛始终没变,充满善意和信任。她一头柔软的棕发里仿佛可见几茎银丝。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到少校手中,透过泪幕含笑仰视铎炳诚实、熟悉的脸。少校把那双小手握在自己手中,用力地握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为什么不把她搂在怀里,发誓说再也不离开她?她一定会接受拥抱,一定会答应的。
“我要告诉你们,还有一个人也来了,”过了一会儿少校才说。
“是铎炳太太?”爱米莉亚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问道。他为什么不早说?
“不,”铎炳说着让她把手缩回去;“你听了什么人的乱讲话?我是说你哥哥焦斯和我同船回来了,他回家来让你们都高兴。”
“爸爸,爸爸!”爱米大声欢呼。“有好消息!我哥回英国来了。他回家伺候你来了。这是铎炳少校。”
塞德立先生站起来,浑身颤抖得厉害,一时百感交集,需要稳定一下情绪。然后他跨前两步,向少校行了个老派的鞠躬礼,喊对方铎炳先生,还希望“令尊大人威廉爵士福体康宁”。他说蒙威廉爵士不弃,前不久曾“光临寒舍”,本打算前往回拜。事实上威廉爵士已有八年没到过他家——老塞德立所说的还是八年前的事。
“他受了太多刺激,远远不如以前了,”爱米莉亚就在铎炳走上前去跟老绅士亲切握手的时候偷偷对少校说。
虽则少校当晚在伦敦有要事须办,可还是接受塞德立先生的邀请去他家喝茶,宁愿推迟办事。回家的路上,爱米莉亚同她那裹黄披巾的年轻女友互相挎着胳膊走在前头,把塞德立先生交给铎炳。老头儿走得很慢,一路讲了好几个故事,谈到他的老伴,谈到往日的风光,谈到破产的经过。他的思绪总是在逝去的岁月中流连,风烛残年的老人往往这样。对于眼前的现实,除了深有感触的一大不幸外,他几乎一无所知。反正少校乐于让他自说自话。铎炳的眼睛直盯着自己前面的那个身影——那个亲爱、娇小的身影总是占据着他的想象,出现在他的祈祷中,不管他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都一样魂牵梦萦。
整个傍晚,爱米莉亚非常高兴,笑容满面,十分兴奋;铎炳认为,她在这次小型茶会中履行女主人的职责落落大方,十分得体。他们一起坐在暮霭沉沉的客厅里,少校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在印度暑气难耐的热风下,在漫长的行军中,他念念不忘地遥想着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儿,许多次如饥似渴盼着的正是这一刻;他心目中的爱米莉亚一直娴静而幸福,认真侍奉老人,以和婉孝顺使他们度过清寒的晚年——与他目前看到的完全一样。我不是说铎炳已达到很高的思想境界,也不是炫耀像我们这位老朋友那样大智若愚,怡然自得于粗茶淡饭的人间天堂。姑且不谈他的愿望现实或是不现实,反正他所追求的就是此种乐趣,这份轻闲。只要有爱米莉亚把着茶壶,不管她斟多少杯,少校都想喝下去。
爱米莉亚看得出他的想法,便有说有笑地加以鼓励;她一杯又一杯地给少校倒茶,显得极其淘气。她不知道,其实少校还没有吃过饭,斯劳特咖啡馆里已为他铺好台布,放好刀叉表示这张桌子有客,在那个雅座里少校曾有多次和乔治一起尽兴吃喝,那时爱米莉亚还是个刚从平克顿女校出来的小姑娘。
欧斯本太太回到家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飞奔上楼把乔吉的瓷像拿给少校看。当然,跟孩子本人比起来,这瓷像还不及他一半英俊;但是,难为他想到把这件礼物送给自己的母亲,着实令人感动。爱米莉亚在她父亲醒着的时候,不便多说乔吉的事。老头儿不喜欢听到欧斯本先生和拉塞尔广场;其实他十之八九并不知道,过去几个月他的生活费用主要来自他这个冤家财主的帮助;如果有谁当着他的面提到那人,老先生就会勃然大怒。
铎炳把在“拉姆昌德号”上与焦斯交谈的话一一说给老绅士听,甚至有些夸张:他夸大了焦斯对父亲的孝心,说焦斯怎样下定决心要让父亲老来享福等等。事实是,少校在旅途中竭力劝说焦斯,要他恪尽人子之责,还强迫他保证照看好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因为老先生开过好几份莫名其妙的账单让儿子付款,焦斯十分生气;少校好言劝解才使焦斯消气。他一直笑着告诉焦斯,他自己也做过同样的冤大头——老先生以前给他寄去一批劣质酒,弄得他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焦斯为人还算善良,经少校再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几句好话,吹捧一下,他总算对留在欧洲的家人还颇有好感。
最后,我不得不惭愧地指出,少校在歪曲事实方面走得是远了点儿:他告诉老塞德立先生,说焦斯这次回家来,主要是想家,想探望老人。
到了惯常的时间,老先生在椅子上睡觉,可是爱米莉亚便有了机会起劲儿地说她想说的话—全都是有关乔吉的。她只字不提自己舍弃儿子时如何悲痛欲绝;尽管和儿子分离几乎送了她的命,然而这个贤淑的女人一直认为,她在这个问题上抱怨诉苦是极其不好的做法。另一方面,只要是涉及乔吉的每一件事,有关儿子的美德、才智和前程的每一点细节,她都历历如数家珍,无一遗漏。她描述乔吉俊秀如天使;儿子同她一起生活时,有无数事例说明这孩子心胸开阔,器量很大——这些情节她一一不落。一位女公爵在肯辛顿花园见到他以后,觉得这孩子实在可爱,居然不想走了;如今他的生活条件很好,有一匹小马驹,还有马夫;他是多么聪明,头脑有多灵活;乔治的校长劳伦斯·维尔牧师如何博学多才,如何平易近人。
“维尔牧师无所不知,”爱米莉亚说。“他家的晚会是最精彩的。你自己是个很有素质的人,读过那么多书,那么聪明,又见过世面(请别摇头说‘不’,他生前一直说你是那样的),一定会喜欢维尔先生家每月最后一个星期二那天举办的晚会。维尔先生说,无论是司法部门还是立法机关,没有哪一个职位对于乔吉是无法胜任的。瞧,”她走到钢琴前,从抽屉里拿出乔吉的一篇作文。他母亲一直珍藏着这一伟大的天才力作,其内容如下:
论自私
在一切使人类品德变得恶劣的劣根性中,最可恶、可恨的要算自私。过分的唯我独尊会导致恐怖的罪恶,有时还会给国家和家庭造成极大的损失。一个自私的人会使他的家庭受苦受穷,时常把一个家给毁了;一个道理,一个自私的国王会使他的国家民不聊生,往往使百姓陷入战争。
例如:据诗人荷马指出,阿喀琉斯的自私给希腊人民造成的灾难举不胜举(这里乔吉还用希腊文援引荷马的原诗并写清出处)。已故的拿破仑·波拿巴的自私在欧洲引发了数不清的战乱,也导致他本人在一个荒岛即大西洋中的圣赫勒拿岛上的灭亡。
从上面这些例子可以看到,我们不应当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也应当像考虑自己的利益一样考虑别人的利益。
乔治·塞·欧斯本
一八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于雅典娜书院
“想不到他这么小就写得这样一手好字,还引用了希腊文的原诗,”做母亲的不知有多高兴。“哦,威廉,”她向少校伸出一只手又说,“老天赐给我这孩子真是宝贝!他是我这辈子的安慰,他跟——跟已经故去的那个人太像了!”
“她忠于死去的乔治,我怎么能为这个生她的气?”威廉心想。“我怎能忌妒泉下的朋友,或者埋怨像爱米莉亚这样的人中要爱上了谁就永不变心?哦,乔治啊,乔治,你太不清楚自己拥有的是什么样的珍宝哇!”这些想法在威兼脑海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他仍握着用手绢捂住自己眼睛的爱米莉亚的一只手。
“亲爱的朋友,”她用力握住少校的手,“你一向都待我那么好,那么细致!瞧!爸爸快醒了。你明天去看看乔吉,好吗?”
“明天不行,”可怜的铎炳说。“明天我没有时间。”他不好意思说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安妮——我相信,每一个懂事的人都会指责少校实在不该如此慢待自己的亲属。不久,他起身告辞,并留下一个地址,以便焦斯到这里可找到他。第一天便这样过去了,铎炳见到了她。
回到斯劳特老店,烤鸡自然早已凉了,他凑和吃了下去算是晚饭。他知道家里人习惯于早起早睡,这么晚去吵醒他们实在不必要。当晚铎炳少校到秣市剧场买打折票看戏去了。让我们祝愿他身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