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斯本向她看了一眼,貌似在说:“难得您坦诚相告,不胜感激之至!”
“您可能误以为有您这样一位妹丈一定相当荣幸吧?多光彩啊,做乔治·欧斯本先生的舅嫂,他可是约翰·欧斯本先生的儿子,而约翰·欧斯本又是——请问,欧斯本先生,您爷爷是什么头衔?好了,不要动怒。您没有办法更改您的家谱;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去年我愿意嫁给焦·塞德立先生——请您仔细想一想,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孩子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现在全部秘密您都知道了。我这人哪,直性子,说话直来直往;不管怎样,您提到这些往事用意是十分友好的,同时也非常客气。亲爱的爱米莉亚,欧斯本先生和我正在谈论你那可怜的约瑟哥哥来着。他好吗?”
虽然让瑞蓓卡占了上风,但是乔治还没有那样的小肚鸡肠,不至于在背后说坏话中伤或报复一个女子。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在第二天不漏声色地向克劳利上尉呈现出自己对瑞蓓卡小姐的某些看法——说她为人尖刻,与之打交道得多留点儿神,还说她卖弄风情的本领相当厉害,等等。听了所有这些看法,罗登笑呵呵地表示同意,而这件事发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其中的每一点都被瑞蓓卡小姐所知道。她本来就认为对欧斯本先生不能小瞧,这些话进一步加深了此种观点。女人的本能告诉她,她此次编织的爱之罗网没有捕获目标,而此事的破坏者就是乔治;因而欧斯本中尉在她心目中是有相应评价的。
“我只不过给您提个醒儿,”乔治带着寓意深长的表情向罗登·克劳利说(顺便说下,他买下了上尉的一匹马,晚餐后还输给他数十畿尼),“仅仅是想给您提个醒儿——我了解女人,所以劝您提防着点儿。”
“谢谢你,老弟,”克劳利感激之致地说。“我能够感觉得到,你这人心明眼亮。”
于是乔治和他分手,还认为克劳利的话完全符合事实。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爱米莉亚,说克劳利上尉是个直性子大好人,所以他劝罗登要注意提防那个诡计多端的小妖精瑞蓓卡。
“提防谁?”
“你那个当家庭教师的朋友呗。不要有那么大的心机。”
“哦,乔治,你都干了些什么呀?”爱米莉亚责备地说。
她那双女人的眼睛经过爱情的锻炼变得异常敏锐,瞬息之间便发现了一个秘密,克劳利小姐和可怜的贞女卜礼格斯对之却视而不见,至于留着连鬓胡须、自命不凡的欧斯本中尉,完全是睁眼说瞎话。
事情是这样的:在楼上一间屋子里,瑞蓓卡为爱米莉亚裹上披肩的时候,她俩借机有了短暂的密谈——说这方面的悄悄话乃是女人生活中的一大乐趣。爱米莉亚走到瑞蓓卡跟前,握住她的两只小手,说:
“瑞蓓卡,我很了解。”瑞蓓卡吻了她一下。关于这个可喜的秘密,两位姑娘谁也没有再提一个字儿。然而此事注定很快就会被公开。
上述一桩桩事情发生之后不多久,瑞蓓卡小姐还没有离开公园路她的赏识者公馆。其时,在通常被许多报丧标志渲染得更加阴惨的大冈特街上,又新添了一块死者纹章板。它高挂在皮特·克劳利爵士府邸墙上;但它并不是说可敬的准男爵溘然长逝。这块纹章板表明死者是女的,若干年前曾挂出来为皮特爵士的老寡母、已故的克劳利准男爵夫人。纹章板用过以后,从宅邸正面墙上取下来撂在皮特爵士公馆的偏僻角落里。这一回是为可怜的露梓·道森再次出现人前。皮特爵士又成了鳏夫。报丧板上与他的族徽并列的其它族徽当然不属于可怜的露梓。她根本没有族徽。反正画在板上的小天使既适用于皮特爵士的母亲,现在对他的续弦夫人照常适用。被一只鸽子和一条蛇夹在中间的克劳利家族徽底下写着“我将再生”的拉丁文Resurgam一词。纹章、报丧板、拉丁文有称——若要说教论道,这倒是一个借题发挥的良机!
露梓咽气的时候,她的夫君去了伦敦,正为他的无数计划中的某一项,即与他的众多律师忙于讼事。尽管如此,他仍经常挤时间去公园路拜访,还给瑞蓓卡发出好多封信,恳求她、叮嘱她、命令她回乡下去教两个学生,她们在母亲卧病期间根本就没有人照顾。但是克劳利小姐压根不来这套,没有放蓓姬走的话。即使一旦她对朋友生了厌,她会比伦敦任何一位贵妇更毫无情面地把人家打发走,而且几乎没有人比她更喜新厌旧,但是在对新宠的狂热势头未减之时,她的情意可谓浓得化不开,现在她依然拼劲全力地牢牢抓住瑞蓓卡不放。
克劳利准男爵夫人去世的噩耗在克劳利小姐公馆里引起的哀伤或议论,也只有意料中那么多。
“看来我得推迟原先定在三号请客的事,”克劳利小姐说;稍顿了一下之后又添上一句,“但愿我的弟弟能顾及家族名誉不要再娶。”
“万一他再次续娶,皮特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可,”罗登指出;在谈论他的老兄时,他的口气照样像往常一样充满敬意。
瑞蓓卡默默地在那里。在公园路那些人中间,看上去她的反应是最为严肃和心有所动的。那天她在罗登离去之前先走开;但他们在楼下又不期而遇,彼时罗登向姑姑告辞后正准备离开公馆,两人曾交谈了几句。
次日上午,瑞蓓卡凝视着窗外,忽然用惊慌呼叫起来:“克劳利小姐,皮特爵士来了!”把正在悠闲舒适地看着一本法文小说的克劳利小姐吓了一跳;接着可以听到准男爵叩门的声音。
“亲爱的,我不能见他。我不想见他。你去告诉一下鲍尔斯,让他说我不在家。或者你自己到楼下去说我不舒服,不能接待任何人。现在要我见这位兄弟,我的神经肯定受不了,”克劳利小姐嚷道,然后继续看小说。
“她身体不舒服,没法见您,爵士,”瑞蓓卡大步地慢跑下楼对已经准备上楼的皮特爵士说。
“这样更合我意,”皮特爵士答道。“我要见的是你,蓓姬小姐。咱们到饭厅里去,”于是他俩一起走进那间屋子。
“我要你回钦设克劳利镇去,小姐,”准男爵说,一边瞅着她,一边脱去黑手套和围着黑纱的帽子。他的眼神很不寻常,而且目不转睛地瞅得瑞蓓卡·夏普差点儿打起哆嗦来。
“三个月来你一直这样说,蓓姬,”皮特爵士轻视地说,“但是你到现在还粘在我姐姐身边,将来她对你感到厌烦了,会把你当旧鞋一样扔掉的。我对你说:我真的需要你。我要回去料理丧事。你回不回去?干脆告诉我实话。”
“我不敢——我认为——在乡下跟您独处——恐怕不合适,爵士,”蓓姬说,看起来她激动异常。
“我再说一遍:我需要你,”皮特爵士捶了一下桌子。“没有你我真的不行。在你离开乡下以前我并不明白这一点。如今家里的一切全乱了套。现在根本就不像原来那个家。我的账目又乱成一团糟。你必须得回去。回去吧。亲爱的蓓姬,回去吧。”
“回去我算是什么身份呢,爵士?”瑞蓓卡紧张地问。
“回去成为克劳利夫人也行,只要你愿意,”准男爵说着紧紧攥住套黑纱的帽子。“怎么样,你该满意了吧?回去做我的妻子。你的聪明才智足可以符合这名分。让出身门第见鬼去吧!你一点也不比我见过的贵妇人差。论脑瓜子,郡里任何一位准男爵的老婆都抵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你回不回去?痛快地告诉我!”
“哦,皮特爵士!”瑞蓓卡非常感动地说。
“回去吧,蓓姬,”皮特爵士继续苦苦哀求。“我是个老头儿,可身板挺结实。我还能对付二十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你瞧着。你想怎样就怎样;钱由着你花;什么都照你的意思办。我要为你办妥一笔财产赠与。什么事情我都按规矩办。你瞧!”说着,老头儿也斜着眼睛,稍拉着涎着脸冲她双膝跪倒。
瑞蓓卡直往后退,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本书开卷以来,我们还没有见她慌过神。但此刻她确实慌了神,而且哭了,掉下的最真诚的几颗泪珠。
“哦,皮特爵士!”她说。“哦,爵士——我——我已经是有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