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她还是顽强是保持着希望,正像她原来抱着怀疑那样;她简直不能使她自己相信那次测验的判断;她必须再试一次——第一次的失败想必只是偶然的事情;所以她稍隔一会又把那孩子从睡梦中再一次又一次地搅醒——结果还是和第一次的测验一样——然后她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伤心地睡着了;她临睡时还说,“可是我还是不能放弃他——啊,不行,我不能,我不能——他非是我的孩子不可!”
后来王子因为不再被这可怜的母亲打搅,他的痛楚也渐渐失去了搅扰睡眠的力量,于是极度的疲劳终于封住了他的眼睛,使他安适地酣睡了。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溜过去,他仍旧睡得像死人一样。四五个钟头的工夫就是这样过去了。然后他的睡意开始减轻。不久他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含糊地喊道:
“维利爵士!”
过了一会又喊道:
“嗬,维利·赫柏特爵士!你快来,听听这个荒唐的梦,我从来没有——维利爵士!你听见了吗?喂,我还以为我真是变成了一个叫化子哩,还有……嗬,听着!卫队!维利爵士!怎么的!难道没有宫中侍从官在这里吗?哎呀,真该收拾一下这些……”
“你怎么不舒服了?”他身边有人悄悄地问道。“你在叫谁?”“叫维利·赫柏特爵士。你是谁?”
“我?我是你的姐姐娜埃,还会是谁?啊,托蒙,我忘了!你还是在发疯哪——可怜的孩子,你还是在发疯哪,我还不如根本没有醒来再听你这些疯话哩!可是千万请你别再胡说,要不然咱们都得挨打,一直到打死才算完事!”
大吃一惊的王子稍稍翻身坐起来,可是他那引起发僵的伤处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使他清醒过来。于是他就在那一团肮脏的干草当中往回卧倒,一面呻吟着,不由自主地喊叫道:
“糟糕,那么原来还不是个梦呀!”
片刻之间,睡眠已经替他消除了的深沉的悲伤和苦痛又全部涌上他心头,他发觉他已经不是宫中的一个娇生惯养的、为全国的人的爱慕的眼光所注视的王子;而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叫化子、流浪儿,一个关在只配给畜生住的窝里的俘虏,跟乞丐和小偷混在一起了。
在这一阵悲伤之中,他开始听到外面有些欢腾嘈杂的喊声,好像是只相隔一两排房子的距离。再过了一会,门口就有几声很响的敲门声;约翰·卡迪停止了打鼾,问道:
“谁敲门呀?你来干么?”
有一个声音回答:
“你知道昨晚上你的棍子打着的是谁?”
“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恐怕你回头就得改变个说法吧。你要是打算留下你这条命,那就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那个人现在正在断气了。他就是安德鲁神父呀!”
“我的天哪!”卡迪惊喊了一声。他把全家人叫醒,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们都快起来,赶紧逃跑——要不然就呆在这儿等死!”
还不到五分钟之后,卡迪这一家人就到了街上,慌忙逃命。约翰·卡迪揪住王子的手腕子,拉着他在黑暗的路上往前急跑,同时低声给了他这么一个警告:
“你这疯头疯脑的傻子,千万不许乱说,也别说出咱们的姓名。我马上就要改个新名字,叫衙门里那些狗东西抓不着我的线索。可不许乱说呀,我告诉你!”
他又凶狠地对家里其余的人说:
“万一咱们走散了,大伙儿就上伦敦桥那儿去;谁要是走到了桥上最后的那家麻布店那儿,就站住等着别人来到,然后咱们就一同逃到南市去。”
这时候这伙人忽然从黑暗中移到光亮的地方了,而且不但是到了光亮的地方,还到了聚集在河边上唱歌、跳舞和呐喊的成千成万的人群当中。尽目力所及地望过去,只见泰晤士河的下游沿岸到处都是烛火;伦敦桥也被灯光照得很亮;南市桥也是一样;整个的河上都被闪耀辉煌的彩色灯光照得通红,花炮不断的爆炸使天空充满了四处放射、缤纷交织的光辉和密雨似的眩眼的火花,几乎使黑夜变成了白昼;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伦敦全城似乎都在任意胡闹一般。
约翰·卡迪暴怒地咒骂了一声,命令退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和他那一家人被那万头攒动的人群所吞没,马上就无可奈何地被分散了。我们并不是把王子当成他家里的一份子;卡迪仍旧揪住他没有放手。王子的心这时候被脱逃的希望激动得剧跳起来。卡迪拼命地挤,企图从人群中钻出去,于是他粗鲁地把一个健壮的水手猛推了一把;这个水手或许是喝醉了酒,兴致很高,他就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卡迪肩膀上说:
“嘿,伙计,你跑得这么快,要上哪儿去?所有的老实人都在痛痛快快地庆祝,难道你脑子里还在为一些肮脏的事情转念头吗?”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管,用不着你瞎操心!”卡迪粗鲁地回答道,“拿开你的手,让我过去吧。”
“你的脾气这么坏,我可偏不让你过去,非叫你先喝一杯酒给皇太子祝贺不行,我告诉你,”那水手坚决地挡住去路,说道。
“那么,把杯子给我吧,快点,快点!”
这时候别的喝贺酒的人也对他们感兴趣了。大家喊道:
“拿爱杯来,拿爱杯来!叫这个怪脾气的坏蛋喝爱杯,要不咱们就把他在河里喂鱼。”
于是有人拿过一只绝大的爱杯来;那水手用一只手抓住杯子的一边把柄,另一只手捏着一条想像中的餐巾,按照正式的古礼把爱杯递给卡迪;卡迪也就不得不按照历代相传的仪式用只手握住爱杯另一边的把手,另一只手揭开杯盖。这么一来,当然就使王子暂时没被人揪住。他不失时机,马上就往身边那些树林似的人群当中一钻,逃得无影无踪了。转瞬之间,他就沉没在那动**的人海里,要想寻找他,就像从大西洋里寻找一只六便士的银币那么困难。
他不久就明白了这种情况,马上就忙着干他自己的事情,再也不往约翰·卡迪身上想了。另外他还很快地明白了一桩事情。那就是,有一个假的皇太子冒充着他自己,正在受京城的宴饮祝贺。他很容易推断那就是贫儿托蒙·卡迪有意利用他那千载一时的机会,成了一个僭位的角色。
因此王子只有一条路可走——找到市会厅去,宣布自己的身份,揭露那个小骗子。他还打定了主意:让托蒙有一段相当的时间,忏悔祈祷,然后按照当时惩治叛国罪的法律和惯例,处以绞刑,挖出肠肚,支解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