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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象族群(第2页)

豌豆粒的所有占据者雄心相同,权利相等,所以全都往最美味的部分爬去。行程充满艰辛,临时的栖身之所反复出现,以便休息。在期盼更好的食物的同时,它们凑合着吃点自己身边已成熟了的食物,它们更多的是用牙来为自己开辟通道而非进食。

最后,那个掘进方向正确的掘土工便抵达了豆粒中心的乳制品厂。于是,它便在那儿安顿下来,而一切便已成为定局:其他的幼虫只有死路一条。其他的幼虫是如何得知中心部位已被占据了呢?它们听到自己的那位同胞在用大颚敲击其小屋的墙壁了吗?它们老远地就感觉到有啃啮的动静了吗?大概出现过某种类似的情况,因为自这时起,它们就不再往前探路了。迟到的幼虫们没有去与幸运的优胜者拼抢,没有去试图将它赶走,而是自己选择了死亡。我很喜爱太晚赶到的幼虫们的那种淳朴的忍让精神。

另有一个条件,空间的条件,在这件事中起着作用。在我们的那些豆象中,豌豆象是个头儿最大的。当它到了成年时,它就需要一种较宽敞的居所,而其他的那些豆象成年时并无这种要求。一粒豌豆可以为豌豆象提供很宽敞的一个居所,但是要住两个人就不行了,因为即使紧挨着也不够宽。这样一来,就必须毫不留情地精简人数,所以在一粒被侵入的豌豆里,除了一只幼虫而外,其他的竞争者一个不剩地被清除了。

然而蚕豆则不同,它几乎像豌豆一样深受豌豆象的喜爱,但它却可以接纳好些个豌豆象同时下榻一家旅馆。刚才所说的那种独居者在蚕豆这儿就成了共居者。蚕豆地方宽敞,可住下五六只甚至更多的幼虫而又互不侵犯邻居的领地。

此外,每只幼虫都有最初几日的松软蛋糕在自己的嘴边,也就是说远离表面、硬化缓慢、味道保存得很好的那一层。这最里的一层是面包心,其余的则是面包皮。

在豌豆中,这松软的一层位于中心部分,是豌豆象幼虫必须到达的很小的一个点,到不了那儿,就必死无疑。而在蚕豆这块大圆面包里,这个内层覆盖着两片扁平的豆瓣。假如在这硕大的豆粒上随处吃上一口的话,每只幼虫只需在自己面前往下钻,很快就能钻到想吃到的食物。

这样的话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统计了一下固定在一个蚕豆荚上的虫卵,又数了一下豆荚里的蚕豆粒,两相比较,我便得知按五六只幼虫计算,这只蚕豆荚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全部家庭成员。这就不存在几乎从卵中孵出之后便死去的多余者了。人人都有一份丰盛的食物,个个都能家兴人旺。食物的丰富保证了这种粗放式的产卵方法。

假如豌豆象始终都是以蚕豆作为自己全家的住所的话,我就很清楚它为什么在同一个豆荚上产下那么多的卵了:食物丰盛,又容易吃到,所以便能招引豌豆象产下大量的卵来。而豌豆就让我困惑不解了。是什么原因促使豌豆象妈妈昏头昏脑地把孩子生在缺粮的地方,活活地饿死呢?为什么有那么多食客围着只坐一人的餐桌呢?

然而在生命的进程中事情可不是这么发展的。某种预见性在调节着卵巢,使之根据食物的多寡产下自己的卵。金龟子、泥蜂、葬尸虫以及其他为孩子们储备食品罐头的妈妈们,都是严格控制自己的生育,因为它们面包铺里的松软面包,它们一筐筐的野味肉,它们埋在尸坑中的腐肉块等是通过艰辛劳动获得的,而且数量不多。

相反,肉上的绿头苍蝇则成包成包地堆积它的卵。它深信尸肉是取之不尽的财富,所以便在其上大量下蛆,根本不在乎下了多少。另外,昆虫要狡诈地抢掠食物,经常会导致死亡事故的发生,因此昆虫妈妈也就用大量产卵的办法来抵消意外死亡的损失,以保持均衡。芫菁科昆虫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它常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抢劫他人财物,因此它的繁殖能力就极强。

豌豆象既不了解被迫减少家庭人口的劳作者之艰辛,也不清楚被迫大量增加家庭成员的寄生者的苦难。它自由自在,不费劲乏力地去寻找,只是在明媚的阳光下在自己所偏爱的植物上溜来**去,便给自己的每个孩子留下了足够财物。它是做得到的,而且还疯婆子似的想让超量的孩子生在一个豌豆荚上,致使多数孩子饿死在这间营养不足的哺乳室里。这种愚蠢的做法我不甚理解:它与昆虫妈妈的母性本能而固有的远见卓识背道而驰。

我更倾向认为,在世上的财富分享中,豌豆并非豌豆象初期所取得的那一份,可能是蚕豆才对,因为一粒蚕豆就能够供养半打甚至更多点儿的食客。种子个头儿大,昆虫产卵与可食食物之间明显的不协调也就不复存在了。

另外,毋庸置疑,在我们园中种植的各种豆类中,蚕豆是历史最悠久的。它个头儿特别大,而且口感又特别好,肯定自古以来就引起人类的注意。对于饥饿的种族来说,它是现成的,很有营养价值的食物。因此,人们急不可耐地在自己宅旁园地里大量地种植它,这就是农业的开始。

中亚地区的移民用他们那长满胡须的牛拉着的牛车,一站一站地长途跋涉,给我们的蛮荒地区首先带来了蚕豆,然后把豌豆,最后把防止饥荒的谷物也带来了。他们还给我们带来了牛群羊群,他们让我们了解青铜,那是最早制作工具的金属。就这样,在我们这里文明的曙光就出现了。

这些古代的先驱在给我们带来蚕豆的同时,是否不知不觉地也把今天与我们争夺豆类植物的昆虫也给带来了呢?这种怀疑不无道理。豌豆象似乎是豆类植物的原住民。至少我发现它就曾对当地的许多豆科植物在征收贡税。它尤其是在树林里的山黧豆上大量繁殖,因为山黧豆有一串串花朵和长长的、美丽的豆荚。山黧豆的籽粒个头儿不大,大大小于我们的豌豆粒。但是,它的籽粒皮软,幼虫能吃,所以每粒籽粒都足以让其居住者长大长胖。

这里请大家注意,山黧豆的豆粒数量很多。我曾数过,每个豆荚内含有二十来颗豆粒,这是豌豆即使产量最高时也达不到的数字。因此,无太多渣滓的优质山黧豆一般可以供养在其豆荚上的昆虫家庭。

假如树林中的山黧豆突然缺乏了,豌豆象便会转往其他一种味道相同的植物,但这种植物的豆荚又无法喂养其全部幼虫,例如在野豌豆上或人工种植的豌豆上产卵。在食物不丰富的豆荚上产下的卵也不少,因为起源时期的植物或因种类繁多,或因籽粒个头儿大,可以提供丰富的食物。假如豌豆象真的是外来者,它初始阶段的食物假定为蚕豆;假如豌豆象是原住民,那就假定它的初始食物为山黧豆。

或许古老岁月中的某一天,豌豆到了我们这里。它起先是在先它而来的史前的那个同一个小园子里收获的。人们发现它优于蚕豆,后者在为人做出那么多贡献之后让位于豌豆了。象虫也是这种看法。象虫虽未完全撇弃蚕豆和山黧豆,但却把自己的大本营建立在一个世纪以来逐渐广泛种植的豌豆上。今天,我们得与豌豆象共享豌豆,豌豆象是提取它中意的一份之后把剩下的一份留给了我们。

我们产品的丰富和优质所产生的儿女——昆虫的这种繁衍兴旺,从另一方面来看却是衰败没落。对于象虫来说如同对我们来说一样,食物方面的进步,并不总是完美的。省吃俭用,种族则更得益;食不厌精,种族遭殃。豌豆象在蚕豆和山黧豆这种粗糙食物上建立了婴儿低死亡率的移民地。在它们上面,人人都有吃饭的地方。而在精美食品——豌豆上,大部分食客则因饥饿身亡。豌豆上,份额不够,而食客却多。

看来我们不必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耽搁时间了。我们来看看由于兄弟姐妹全都死去而成为惟一的主人的豌豆象幼虫吧。它在这种大死亡中毫发未损,是机遇帮了它的忙,仅此而已。在豌豆粒中央这个丰润的僻静处,它干起了自己的惟一的本行——吃。它先吃自己周边的食物,继而扩大范围,只见它的肚子越来越鼓,它的窝儿在变大,但也随即被大肚子填满。它身轻体健,丰满迷人,透着健康的丰采。假如我撩拨它,它便在自己的宅子里懒散地打着转儿,头还轻轻地点着。这是它讨厌我打扰的一种方式。我们让它安静,别打扰它了。

它发育得又快又好,以致酷暑来临时,它已经在忙着即将到来的外出了。豌豆象成虫没有配备足够的工具为自己在豌豆中打开一条通道钻出去,因为豌豆此时已经完全变硬了。幼虫知道自己将来的这种无奈,便早有所预见,用一种绝妙的技艺摆脱困境。它用自己有力的颌钻出一个安全门,圆圆的,四壁十分光洁。我们用最好的雕琢象牙的刀具也干不出这么好来。

事先准备好逃跑的天窗还不够,还必须很好考虑蛹干细致活儿时所需要的宁静。擅闯民宅者会从开着的天窗溜进来,进而损伤毫无防卫能力的蛹。所以这个天窗必须关上。怎么关呢?窍门在这儿。

幼虫在钻逃逸的出口时,啃啮面粉状物质,连一点儿渣渣都不剩。待钻至豆粒表皮时,它便突然停下。这层表皮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是幼虫变态用的凹室的防护屏,以防外来的不法之徒进入其间。

这也是成虫迁居时将遇到的惟一障碍。为了使这道屏障易于脱落,幼虫曾在里层细心地围绕着盖子刻划出一道阻力不大的沟槽。发育成成虫后,只需用肩膀一顶,用额头稍稍一撞,圆盖就微微顶起,像木锅盖似的掉了下来。出洞口穿过豌豆那半透明的表皮展露出来,宛如一个宽大的环状斑点,因室内阴暗而不很明亮。下面发生的事因为隐没于类似毛玻璃的下面,所以看不清楚。

这种舷窗盖构思真巧妙,既是抵挡入侵者的街垒,又是豌豆象成虫在适当时机用肩膀一顶即开的活门。我们将因此而向豌豆象表示敬意吗?这灵巧的昆虫会想出这么个高招儿,思考出一个计划,进而一步一步地付诸实行吗?象虫的小脑袋有这本事可是了不得。在下结论之前,我们还是先进行一下实验吧。

我把被豌豆象幼虫占据的那些豌豆的表皮剥掉,再把这些豌豆放在玻璃试管里,免得它们过快地变干。幼虫在其中同在没有剥去表皮的豌豆里一样发育良好,到时候便开始准备出屋。

假如幼虫矿工是由自己的灵感所指引的话,假如那被不时地仔细检查的顶板已被认为已很单薄而不再继续挖它的通道的话,那么在现在的种种条件之下,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幼虫感觉到自己已经贴近表面,将停止钻探,它将不会损坏无表皮豌豆的最后那一层,从而获得了不可或缺的保护屏。

类似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井坑在充分挖掘,出口在外面张开,如同表皮仍在保护着豌豆似的一样宽大,一样精雕细琢。安全的原因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幼虫的劳作习惯。敌人能够进入这间来去自由的小屋,幼虫对此并不担心。

当它没有把有表皮的豌豆钻透时,它也没有更多地想到这个。它之所以突然停下来,是因为没有面粉的薄膜不合它的胃口。我们不也是把那些并无营养价值的豌豆皮从豌豆泥中弄出去吗?因为豌豆皮并没有什么用。看上去,豌豆象幼虫同我们一样:它讨厌豌豆粒上那层如羊皮纸似的咬不动的表皮。它到了表皮那儿便驻足不前了,知道那玩意儿不好吃。从这种厌恶的心情中却产生出一个小小的奇迹。昆虫没有逻辑。它被动地听从一种高级逻辑。它只是听从,而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技艺,它的这种无意识如同可结晶物质有条不紊地聚集其大量原子一般。

每年八月份,或稍早些或稍晚些,一些黑斑在豌豆上出现,每粒上始终都是一个,毫无例外,这就是出口舱。九月份,其中绝大部分都会打开。好像是钻孔器钻出的舱门盖整齐划一地分离,落在地上,住屋的出入口便畅通无阻了。豌豆象以最终的形态衣着光鲜地爬了出来。

季节很美好,经雨水浇灌的花朵盛开了。从豌豆上来的移民在秋天的欢悦中前来探花。然后,严冬来临,移民们便纷纷寻找避难所躲藏起来。其他的一些与这些移民数量相当,并不急于离开出生的豆粒。整个严冬腊月,它们滞留在出生的豆粒里,躲在不敢触动的保护屏下面,一动不动。小屋的门只待酷暑回来时才在铰链上,也就是说在抵抗力较弱的沟槽上发挥作用。到那时,迟到的幼虫才大搬家,与先期到达者们会合,待豌豆开花时节,共同准备干活儿。

从方方面面去观察昆虫本能的无穷无尽、变化多端的表现,对于观察者来说是对昆虫世界观察的最大乐趣,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更能展现生命中的种种事物那奇妙的配合一致了。我知道,这么去了解昆虫学,并非人人都赞赏的,人们对一心扑在昆虫的一举一动的这个天真汉是嗤之以鼻的。对于急功近利的功利主义者来说,一小把没被豌豆象糟蹋的豌豆远胜于一大堆没有直接利益的观察报告。

缺乏信仰的人呀,谁告诉你今天没用的东西明天就不是有用的?了解了昆虫的习性,我们将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财富。假如我们轻蔑这种不注重功利的观念,我们可能会追悔莫及的。正是通过这种或立即可以付诸实践的或不能立即付诸实践的观念的积累,人类才会而且继续会变得越来越好,今天比从前好,将来比现在好。假如说我们需要豌豆象与我们争夺的豌豆和蚕豆,那我们也需要知识,因为知识如同巨大而坚硬的和面缸,进步这种面包就在其中揉拌,发酵。思想观念同蚕豆一样地重要。

思想观念还特别告诉我们说:“贩卖谷物者无须费心劳神地去与豌豆象进行斗争。当豌豆运到谷仓时,损失已经造成,无法弥补,但这种损失不会扩展的。完好无损的豌豆丝毫不用担心与受损害的豌豆为邻,无论它们混居一起多久。豌豆象到时候会从这些受损害的豌豆中出来。假如有可能逃走,它们会从粮仓中飞走的。假如情况相反,它们会死去而不对完好无损的豌豆造成丝毫的损害。在我们食用的干豌豆上从来没有豌豆象卵,从来没有新的一代豌豆象出现。同样,也从来未见豌豆象成虫所造成的损害。”

我们的豌豆象并非定居于粮仓之中,它们需要新鲜空气、阳光、田野的自由。它吃得不多,蔬菜硬的部分它们是绝对不吃的。对于它那细小的嘴来说,在花间吮吸几口蜜汁就足够了。另外,幼虫需要的是正在豆荚里发育成长的绿色豌豆这松软的面包。正是由于这些原因,粮仓中没有碰到开始时进入其中的豌豆象卵发育成长之后又在繁殖下一代的现象。

灾害的根子在田野里。在与这种昆虫进行斗争时假如我们不总是束手无策的话,就特别应该在田野上监视豌豆象的为非作歹。豌豆象数量惊人,个头儿又小,且极其狡猾,所以很难消灭,因此,它对我们人的愤怒不屑一顾。园丁又叫又骂,象虫则无动于衷。它仍旧一如既往地继续干它那收税官的行当。幸好,有一些助手前来帮我们的忙,它们比我们更有耐心,更加卓有成效。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当成熟的豌豆象开始搬迁时,我看到了一种很小的小蜂,它是我们豌豆的保卫者。我看见它在我的那些作培育用的短颈大口瓶里,大量地从象虫那儿出来。雌性小蜂头和胸呈棕红色,肚腹黑色,并带有长长的螺钻。雄性小蜂个头儿稍小一些,一身的黑衣裳。雌雄两性都有泛红的爪子和丝状触角。

为了钻出豌豆,豌豆象的歼灭者自己在豌豆象为最终解脱而在豌豆表皮上雕刻出的天窗圆封盖上开启一扇小天窗。被吞食者为其吞食者铺平了出去的道路。看到这一细节,其余的就不难猜测了。

当豌豆象幼虫变化的最初阶段结束时,当出口已经钻通时,小蜂急匆匆地突然而至。它仔细检查还长在茎上的豆荚中的豌豆;它用触角探来探去;它发现了表皮上的薄弱部位。于是,它便竖起它的探测尖桩,插进豆荚,在豆粒的薄薄的封盖上钻孔。象虫的幼虫或者蛹,无论躲在豆粒多深的部位,小蜂的长尖桩都能触到。小蜂在象虫的幼虫或蛹上产下一只卵,大功便告成了。象虫现在还处于半睡眠状态或者呈蛹状,所以不可能进行反抗,所以这个胖娃娃将被吸干,直到只剩下一个皮囊。

真遗憾,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帮助这种热情的歼灭者大量繁殖!唉!这就是令人大失所望的恶性循环,我们无法放开手脚,因为假如想有许多的豌豆的探测者—叫、蜂来帮忙,首先就得有大量的豌豆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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