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无 花 果（第1页）

无花果

肖复兴

有三十多年未见无花果了。

初到新疆，在库车县城赶“巴扎”，见身着漂亮连衣裙的姑娘手持蒲扇般绿叶，卖一种扁扁圆圆黄黄的水果，竟不知是什么东西。那叶伸出五权，仿佛五个肉乎乎的手指头，绒毛毛的，格外柔软。那果实十分硕大，有的竟一个巴掌那么大，水浸浸的，十分鲜灵。小贩们不停地用叶子扇着，叫卖着。我不大清楚她们是为了给它扇风怕它水分跑掉呢?还是在赶想来尝鲜的蚊蝇小虫?

朋友告诉我这就是无花果。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无花果?我见过无花果呀，哪里有这么肥硕?小时候，我住在北京一座大院里，那时大概我也就八九岁，见过街坊许先生家种着一株无花果，这无花果的名字就是从他嘴里听说的。他是位工程师，在全院里最有学问也最有钱，爱种些花花草草的，一到夏秋之际，花香在全院飘飘****。那株无花果种在一个花盆里，两尺来高，一到秋天就结出果子。不过那无花果很小，只有核桃那般大，但是很诱人。说实话，那时我们一帮穷孩子谁也没有见过这玩艺儿呢。又听说这玩艺儿不开花能结果，自然更是馋涎欲滴，蠢蠢欲动了。只是许先生家住在里院，自家的月亮门一关，别人是无法破门而入的。一群像猪八戒想吃人参果想得要命的馋孩子，太想尝尝无花果的味儿了!人多目标大，一天中午，我没有午睡，悄悄溜出屋，只叫上一个小伙伴，两人狸猫一样翻墙而入小院。许先生一家正酣然入梦，我们小哥俩没敢多摘，每人只偷偷摘了一个，用嘴轻轻咬下一小角，一股浓浓蜜蜜的甜味便袭上心来。尤其是那果肉的滋味一直到现在还难忘，它不像苹果梨那么脆生生的；它软软的、绵绵的；也不像香蕉，而是比香焦多汁水，粘粘的、蜜蜜的，很像信远斋的果酱。真的，我从来没尝过这样的水果。一个小小的无花果，竟像吮吸棒棒糖一样吃了好半天，舍不得一下子吃光。

以为偷吃无花果的事，只有我们两个小伙伴知道。谁知还是走漏了风声，竟有好多小馋猫如法炮制，结果许先生的这株无花果算是遭了殃，风卷残云般枝叶飘零，气得许先生索性把无花果连根拔掉。第二年秋天，全院再闻不到无花果香。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再没有见过无花果。北京水果店卖过许多南北时令水果，甚至连泰国的番荔枝都卖过，唯独未曾见过卖无花果的。人事沧桑，风雨飘泊，我也再没有想起过它。人生该记住的事太多，便把它忘得那么彻底、干净。

谁想到呢，竟在库车和无花果不期而遇！它竟然变得这般肥硕阔大，莫非和我们这帮调皮的孩子一样度过了三十多年的时光也长大了吗?见到无花果，我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忽然想起**中，大院首先拆除了许先生家的院墙和月亮门，然后在当年曾摆放过那盆无花果的高台阶上批斗许先生的情景，我心中不禁百感丛生。许老先生早已含冤故去，他却曾给予我一个苦涩童年中蜜一般甜甜的回忆。

在库车县文化馆，我见到了无花果树，足有一人高，阔大的叶子迎风摇曳，叶下结满了肥大的无花果，虽不艳丽醒目，却实在甜如蜜汁。这种果树像塞外健壮敦实的小伙子。我想起许先生的那株花盆中的无花果，却是那样纤细柔弱，或许北京的水土不适合于它?还是它当时没有完全长大?

主人请我们品尝无花果。这果委实太大，我只吃了一小角。实在没有料到，半夜里竟上吐下泻不止，肚子里翻江倒海直至天明。不知为什么三十多年久违的无花果，竟会如此无情地惩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