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有你意想不到的文明,并且还有很多门第崇高的人士,都是当初共和政治时代从英国搬去的,现在他们仍旧住在那里,跟我要住在那里的理由完全一样。我之所以要到美洲去,是因为美洲这片国土还很年轻而富有希望,英国却已一千年来没有这种气象了。现在那片国土正等待着有志人士去开拓,所以我要趁我还有作为的时候住到那里去。在内战期间我的父亲把我家里保存七百年的家产毁于一旦。我要我的子孙享有一份永不丧失的资产。”
“唔,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费气力替英国打仗呢”“我呢,我只希望你有一天会沉在你那该死的大海里去!”
“不过我是个大流氓,不管怎样淹不死我的。”
她听了这话不觉暴怒起来,一下从**跳下,正想发作,又马上住了,转过头去看看他,见他正拿手肘支着在那里凝视她。她又转回去,坐在床边,两手捧住他的一只手。
“哦,波卢,你也知道我这话是无心的!可是我非常爱你——我是能为你而死的,你呢,却像并不需要我,并不跟我需要你一样!你只把我当一个妓女看待。可我要去替你分担苦楚,策划事情,给你生养孩子——哦,波卢,我什么事都会做,只要你肯带我走!”
一时之间,她继续瞪着他,一双眼睛闪亮的。正当她以为他要相信的时候,他却摇摇他的头,站起来了。“事情绝不能这样,琥珀。不管怎样你过不了那种生活,我包你不到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就会厌倦,那么你就要后悔莫及了。”
她从他后边追去,用身子拦在他面前,发狂一般要去抓住那仿佛已经要从她手指缝里溜走而她却自信能再重新抓回来的一点幸福。“不,我不会的,波卢!我能发誓!我答应你!我是什么东西都喜爱的,只要你在那里!”
“我办不到,琥珀,我们现在不必再谈了。”
“那么你一定有别的原因!你一定有的,是不是,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显得烦躁起来,并且微微有点儿发怒。“你看上帝的分上,琥珀,别再多讲了吧!我就只办不了这件事情,别的没有什么可说了。”
她将他瞅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跟我结婚了。因为我是一个农夫的侄女,你却是一个贵人。我的本家亲属也都是农民,你呢,估计是带点斯图亚特王族的血液的,尽管你自己装做不知道吧。”她的声音带点嘲讽和怨恨,而且说时把脸扭歪了,做出一副丑恶的表情。
这番话说完,她就怒气冲冲地走开了,穿上了其余的衣服。伯爵仍坐在**看着她,脸上已经柔和的表情,好像要尝试消除她这种自觉卑微的意识。但是她并没有给他浮现出的机会。很快,她就把衣服穿好了,一边拿起了她的大氅一边嚷道:“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吧,你说对不对?”
这时他也下床了,面对着她站在那里。“哦,琥珀,你为什么定要去转这种空念头自寻烦恼?你跟我一样,明知道我就算想和你结婚也是办不到的。我所以不能和你结婚,理由全在我自己。我在世上就像一颗微尘,在空间里飘泊不定,身不由己的。”
“得啦得啦,你这种花言巧语是哄不了我的。总之,你哪怕能够和我结婚也不愿意和我结婚的!你说究竟愿意不愿意!”
说到这里,两人彼此瞠视了一会儿,他的答复突然迸出了,使人吃惊得如同中了子弹。
“不!”
琥珀继续瞠视着他,可是脸已经涨得通红,颈脖上和额头的青筋根根都在鼓动。“哦!”最后她尖叫起来,声音中含着悲愤和惨痛,已经近乎疯狂了,“我恨你,嘉波卢,我恨你——我——”说着她就转回身,冲出房门,将门砰地带上了,“我希望今后永不见你的面。”她一边冲下楼梯,一边呜咽着道,心想这次一定结束了——这次是她最后一次受他的侮辱了——是他最后一次能——
琥珀出了阿穆比府的门口,一直跑到自己的马车旁,一下跳了上去。“走吧!”她对暴风喝道,“回家去!”然后她猛地倒在靠背上,呜咽着哭起来,不过眼泪并没有几滴,只把一双手套的指尖狠命地咬着。
这时她心烦意乱,并没有注意到阿穆比府大门口另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两边的百叶窗都是紧紧关着的。等到她的马车起步,那辆马车也就跟着它走动。后来那马车亦步亦趋,在她的马车后边紧紧尾随着。快到家时,琥珀才注意到自己马车旁边站着两个跟车的,一直都回顾后边,跟后边人做着手势,显然都表示觉得稀奇和有趣。琥珀这才回转头,从后窗里窥见了一辆出租马车,却仍一脸的怒气,只见切米蒙也正从那出租马车里跨下来,卡奶奶正在付车钱。
“你早,夫人。”切米蒙说。
琥珀吃了一惊,却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她一个招呼。“早,切米蒙。”可是她的心在那里怦怦地撞着,而且她感到一种非常痛心的绝望了。这该死的小妮子在这里盯梢呢!更糟糕的是竟把自己逮着了!
“请你稍等,夫人,你有时间跟我谈一句话吗?你原是很高兴跟我做朋友的——嘉爷没有来的时候。”
琥珀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这才回转头来看着她的继女。她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了,惟有厚着脸皮去跟她硬挺。“嘉爷跟这事什么关系?”
“嘉爷住在阿穆比府里,你刚才到那里去就是为此关系的——还有前天你也曾去过,这个月你已经来过二十余次了,我全都知道的。”
“你别多管闲事吧,切米蒙,我在这里并不是坐牢。行动随我自由。事情凑巧,阿穆比夫人是我的一个知己朋友——我是到那里去看她的。”
“可是嘉爷到这里之前,你从未去看过她啊!”
“那时她也不在这里呢!她是住在乡下的。现在你听我说,切米蒙,我也早知道你在监视我——我很想去告诉你父亲,他会来处治,你得留神吧。”
“你要去告诉父亲!如果我去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呢——你跟嘉爷两个人的事!”
“我们原是清白的,你也没有证据!如果你不像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充满嫉妒,也不至于这样疑神疑鬼了!”她的眼睛很快从切米蒙身上移到卡奶奶身上,又重新折回来。“你究竟是怎样起这种念头的?是这只老猫头鹰教给你的吗?”卡奶奶听见这话,做贼心虚地把眼睛眨了几下,琥珀就看出自己的猜测不错了,然后她装起了毫不亏心的神气,临走又对切米蒙警告一番,“你这种胡言乱语别再让我听见吧,切米蒙,否则我们就来试试,看看你父亲究竟相信谁的话!”
那切米蒙显然无心去做这样的尝试,于是威家仍旧风平浪静了。从此琥珀装做害疟疾,使得她的继女不至问起她为什么不再去看阿穆比夫人。切米蒙的婚期虽经她哭泣哀求拖延了数日,却也越来越近了,琥珀是盼着立刻把婚事结了,以便能拔去自己的眼中钉。
她跟波卢吵嘴一星期之后,萨默尔告诉她说嘉爷那天早晨到他办公室里来过了。“他明天就要开船。”他说,“若风顺的话。我希望他走了之后,切米蒙就会——”
可是琥珀不再听他了。明天!她想。我的天——他明天就要走了!哦,我得去看他——我得去和他再见一面——
他的船舶靠在驳多夫码头,琥珀等在自己马车里,叫显芝上船去找他。她心里非常激动而焦急,唯恐波卢余怒未平,不料他跟显芝上岸来,看见琥珀在那里等着,立即笑容满面了。那天下午天很热,他并没有戴假发,只穿着条短裤,一件宽袖的衬衫,他满脸热汗。
他站在马车门口,她急切地扑出身子,抓住他一只手。她的话说得迅速而柔婉:“我在你走之前,波卢,得跟你再见一面。”
“我们正忙着装货。琥珀,我抽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