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住在河滩——哦,那所房子可好了!”原来阿穆比有所房子在河滩,虽还没有拿来,她有一次坐车经过那里看见过。
“我希望你家姨妈早些回来,你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我想你爹妈要惦记你的。你还没有结婚吧?我看是。”
琥珀经这一问,不觉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红热,马上把眼睛低下去看着扇子,可是她毫不费力地马上又造出一个谎来。
“是的——还没有——可是也快了。我家姨妈已经替我找了一个人——波卢,我记得她说是。他现在正在旅行,可是等我姨妈回来的时候,他估计也总要来了。”这时她记起了阿穆比说的关于波卢的父母的话,就又接着道,“我的父母全都死了。我的父亲战死在马斯登泽,我的母亲十年前死在巴黎。”
“哦,你这怪可怜的孩子!你没有监护人吗——谁来照顾你?”
“我的姨妈就是我的监护人——当她在这里的时候。现在她在外国,我跟另外一个姨妈住在一起。”
露丹蒙太太摇摇头,同情地捏了捏琥珀的手。琥珀对她给自己的关心和理解非常感激,就只因为她在这里有一个人能聊天了,能共同消磨一些时间了——当她独自待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是一直觉得非常凄惨的。
那皇家交易所是在稻子山和针线街交界的地方,离开皇家萨拉森旅馆不远。那座建筑是一个庞大的四角形,把一个大院子完全圈在里面,院子周围的走廊隔成许多小店铺,做生意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一班花花公子在那里游**,或者跟那些女店员挑逗,或者靠在廊柱上看来往的女人,满口油腔滑调地向她们叫喊。院子里面也挤满了生意人,都穿着暗淡的衣服,一心正在生意经上,谈的无非是股票呀,押款呀,以及他们海上的冒险。
当他们踏进门口要上楼梯的时候,琥珀郁闷地学着露丹蒙太太的样子,也把面具戴上了。她心想: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要是没有一个人看见,那要长着它做什么呢?她于是把她的大氅披下去,以便露出她的倩影来。可她虽然戴着面具,显然还是惹人注目的,因当她们一路张望着走去的时候,背后都有人嘁嘁喳喳在议论她们。
“她很美——很美很美!天知道,她一定美极了!”
“好尖的眼睛!”
“这样美丽的女人一连玩她十几天都不会厌倦呢。”
琥珀渐渐感到高兴起来,激动起来,就偷偷地侧了几眼,要看看到底有多少男人在看她,究竟是些何等人物。露丹蒙太太呢,对于这套恭维却有另有看法。她把舌头嗒嗒了几声,又摇了摇她的头。
“天,现在这班年轻人说话多么不要脸啊!”
琥珀听见这话不免有点儿羞愧,就把眼光收回来,并把眉头稍稍皱了皱,表示她也不爱听这套话。可是她的皱眉并不能持久,因为她对于周围所见所闻的一切早已沉醉了。
她对于眼睛看见的东西几乎样样都要买。她很缺乏辨别力,而占有欲十分强,又认为自己非常有钱,为什么想要的东西不应该买到手呢!最后她在一个摊子前面站住了,那摆摊的是个胖胖的黑眼睛的青年女人,身边围着许多鸟笼,每个笼里都关着一只漂亮的鸟,有金丝雀,有鹦哥,有秦吉了,都是由东印度公司或是商船运进来的。
她东挑西拣,看中了一只玳瑁色的小鹦哥,又看中了一只绿毛大鹦鹉,正在犹豫不决,忽听得背后有人在议论:“我的天,她多美啊!你猜她是什么人?”
琥珀侧着眼睛,要看看那人是否在说自己,这时另外一个男人正在回答他的话:“我在宫里从未见过她,我看她总是什么乡绅的女儿。我的天,我一定要跟她认识认识,就是死也甘心的!”说着他就跨上了两步,脱去帽子,对她鞠了一躬,“夫人,你要是肯赏脸,我愿把那只鸟奉送,那是——容我说句恭维的话——未必见得比你漂亮的。”
琥珀很得意,对他微笑了笑,不料正要向他行礼,那露丹蒙太太的声音就尖刻地截进来了:“你怎么敢对人家的闺秀这样放肆啊,先生?现在请你走开吧,省得我去叫巡捕来抓你去办罪!”
那花花公子吓得耸起了眉毛,略略迟疑了一下,见露丹蒙太太态度非常强硬,只得向那失望的琥珀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就和他的朋友走开了。走出一段路,琥珀就听见他们在咒骂:
“我猜就是个婊子跟着老鸨出来的,一定是有个疯瘫病的老公爵想娶她,这才把她当做宝贝来看了。”
这时琥珀想到自己要结识陌生人未免太心急,感到有点难为情,就用扇子拼命地扇着自己。“天,我发誓,我真把他当作我姨妈家里见过的一个人呢!”她把大氅围好,又回到那个摊上去挑鸟,一心专注在摊上,再不敢东张西望了。
她选好了一个金漆笼和里面装的一只玳瑁色的小鹦鹉,从手笼里随便摸出一块钱来扔给摆摊的女人。这时又幸亏露丹蒙太太眼尖快,帮了她一个大忙,因当她把找头抓到手里的时候,露丹蒙太太就赶紧将她的手腕捏住了。
“慢着,亲爱的。她少找你一个先令了。”
那摆摊的女人随即拿出一个先令来,嘴里吃吃地笑着,说她数错了。露丹蒙太太对她狠狠皱了一皱眉,就和琥珀走开了,下楼去上了马车。
在回家的马车里,露丹蒙太太警告琥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要是不习惯都市生活,是难免要遇到种种危险的。这种年头的确太恶了,她说一个淑女不但不容易保持她的贞节,就是想要保持一个贞节的外表也很难。
“因为现在这种世界里,亲爱的。”她警告道,“一个女人只要有点不规矩的相貌,那么即使她安分守己,也不免要吃亏了。”
琥珀很严肃地点点头,心里却被犯罪的良心绞割着,唯恐自己的举动要被露丹蒙太太看出破绽来。这时马车停下了,她从窗口看出去,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她看见一幕恐怖的景象了: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地走着,上身直**到腰部,一头长发披到胸膛,呜呜地哭着,眼睛频频回顾跟在后边的一个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条马鞭,朝她肩膀上连连抽打。那男女二人的身边,跟随着一大群耻笑谩骂的人。
“哦,你看那个女人啊!他们在打她呢!”
露丹蒙萨丽瞥了那女人一眼,就把脸扭了开去,似乎无动于衷。“不要浪费你的同情,亲爱的。这受罪人——她一定是养了私生子了。这是一般的刑罚,做了歹事该当如此的。”
琥珀又回头看着那群人,不觉看得愣住了。那女人**的肩膀裂开一条条血痕,她忙把头扭开去,紧紧闭上眼睛。她难受极了,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只因怕引起露丹蒙太太怀疑,才竭力镇定住。可是她的高兴一扫而光,她认为自己已经犯了弥天大罪,认为自己也该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