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把眼光撇开了那人,落到他脸上。逐渐展开笑容,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美丽的牙齿,“我住在这儿,爷。”
“真是见鬼了!那么你原先是怎样来的?你是什么贵族的私生女儿,寄到乡下婆娘这里来吃乳,却被爹娘忘记了这十五年的吧?”这种事情本来不罕见,她却忽然发怒了,紧锁双眉。
“我不是私生女,爷!我是我父亲养的孩子。也和你们一样——也许要好过你们。”
那些人听见这话,连阿穆比在内,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阿穆比对她咧着嘴,“你不要生气,我的乖乖,天知道,我是指你的模样不像一个农家的女儿呢。”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好像在为她刚发脾气道歉,但是她的眼睛马上又转移到那个人身上去了。那人依然注视着她,那种眼光使得她全身温热起来,并且给予她一种迅速增长的兴奋。其余的人都把马儿掉转头,直到那人把马掉头的时候,那马把前腿高高竖起来,那人微笑着,点点头。阿穆比谢过了她,触了触帽檐,就朝着原来的路往那客店去了,那些女孩子仍然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下了马,跨进门,又看着客店老板的年轻儿子们出来替他们牵马。
等到那些人都看不见了,琳贝忽然吐了吐舌头,推了琥珀一下。“唔!”她得胜似的嚷道,声音像母山羊叫,“你这下可好了,你这骚女人!”
琥珀也回推她一把,差点儿把她推倒在地上,并对她大嚷道:“你只管做你的事吧,你这长舌姑娘。”
她们站在那里互相瞪了一会儿,最后琳贝掉转头,走过牧场去了。其他的女孩子也都到牧场上收拢了牲口,跑的跑,叫的叫,急忙赶回家吃晚饭去了。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好一番黄昏美景。
琥珀心里还是怦怦地跳着,回到刚才她放篮子的地方。那两个青年农夫已经离开了,她就挽起篮子,朝客店那边走去。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身上穿的衣服、他说话的声音、他眼睛里的神情,全都使她感觉瞥见了另外一个新世界,因而她渴望着再看看他,即使只一刹那也是好的。除此以外的一切——梅绿村和迈特姨爹,农场上的她自己的世界,她所认识的所有青年人——现在她都觉得黯然失色,甚至鄙视。
她根据村中皮匠平常的谈话,知道那一班人一定是贵族,至于他们到这梅绿村来做什么她却想象不出了。因为过去的几年中,通常骑士都已经深深隐藏起来,或是跟着王太子——就是如今的察理二世——逃亡到外国去了。
那个皮匠曾经在王军一边打过内战,所以能有很多见闻告诉她。他说他曾经在牛津见到过察理一世,而且跟他站得很近,简直能碰到他身子,又说那些王族里的贵人命妇都长得非常漂亮,穿得十分华丽,过着一种多姿多彩的浪漫的生活。现在她看见了那个黑头发的骑马人,似乎他的身边就有那种高度浪漫的空气,而且好像那种气氛只有他个人独有,其他的人都没有(因为她对其他的人实际上并没有注意),可是除了那种气氛之外,还有一种属于他个人的东西。
她来到客店,并没从前门进去,却绕走到屋后,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后门口玩着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她走过去拍拍他的头,到了厨房里,看见卜老板娘在预备饭莱,忙乱得很。砧板上面放着一片生牛肉,老板娘的一个女儿正拿着一种由面包屑和大葱、药草调和起来的酱在那里填塞。一个小女孩子在厨房角落的井里抽水。火炉上边笼子里关着一只曲腿狗,正在那里汪汪地怒吼,因为一个孩子拿着一小块红炭烫它的后脚,要它跑得快些儿,好使那烧烤的牛肉转得各面均匀的熟透。
琥珀为要找个进去的理由,就对卜老板娘说道:“这儿有一个荷兰姜饼,是莎娜姨妈送给你的,卜老板娘!”这是她撒谎,因为莎娜本叫她把这姜饼送给铁匠师傅的娘,她却觉得现在这里的作用比较重要了。
“哦,谢谢上帝,我的好乖乖!哦,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一下子来了六位老爷呢!哦,天!这叫我怎么办呢!”可是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在一口大碗里打起鸡蛋来了。
此时,十五岁的玫戈正从地窑的活板门里伸出头来,怀里抱着很多堆满灰尘的绿色瓶子,琥珀就匆忙赶上前去。
“喂,玫戈,我来帮帮你的忙!”
她从玫戈手里接过五个酒瓶来,一直拿到外间屋子去,用膝盖推开了门,可是进门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瓶子。那一班人站满一屋子,已把披风脱下了,却还戴着帽子。阿穆比一看见她,就笑咪咪地迎上前去。
“喂——好乖乖,我来帮你的忙吧。那么这里的人也玩这套老把戏的?”
“什么老把戏儿,爷?”
他从她手里接过三个瓶子去,她把剩下的两个放在桌子上,这才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可是她的眼睛马上就转过去找她的意中人,见他正和两个同伴在窗底一张桌子上掷骰子。当时他是侧着身子朝她的,眼睛却不看过来,刚好一个同伴掷出一把彩来,他就丢了一块钱下去。于是她觉得惊讶而失望——因为她总以为他立刻会看她甚至找她呢,只好把脸朝着阿穆比。
“怎么,这是全世界都流行的一种最老的把戏了。”他说,“养着个漂亮女堂倌引诱顾客,直到把他们身上最后一个子儿都刮光为止——我看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农家儿子为你倾家**产的吧。”说着他对她咧了咧嘴,然后拿起一个酒瓶来,拔出塞子,凑上嘴唇。琥珀又送给他一个狡猾**的微笑,巴不得那人回转头来看见她。
“哦,我并不是这里的女堂倌,爷。我是给卜老板娘送饼来的,不过帮玫戈拿拿酒瓶。”
阿穆比已经吞了好几口,那一瓶酒早已光了半瓶了。“哦,天!”他表示安慰地叫道,“唔,那么你是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孙琥珀,爷。”
“琥珀!农夫的老婆是不会想出这种名字来的。”
她笑起来,一边又偷偷瞟到那边去,可是那人专注着在他的骰子。“我家迈特姨爹也是这么说。他说我的名字应该是美丽或者艾尼或者伊莉莎白。
阿穆比又已狂吞好几口下去,然后拿他的手背揩了揩嘴巴。“你那姨爹是个缺乏想像力的人。”这时琥珀又把眼睛瞟到掷骰子的桌子那边去,却被阿穆比发现了,他就掉转头大笑起来。“哦,你原来是要那个呢!好吧,那么来——”说着,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牵到那边去。
“老嘉。”他对那人说道,“这儿有个娘们想要跟你睡觉呢。”
那人回过头,开玩笑似的把阿穆比瞥了一眼,然后对琥珀咧开嘴来。琥珀正仰着一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他看得出了神,以至阿穆比那句话她连听都没有听见。她的个子不过五英尺三,对于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是会觉得合适的!但她当时跟他并立着,他却至少比她要高过一英尺。
等到阿穆比给她介绍那人的时候,她也没有完全听进耳朵里,只听见他说:“——虽然我中意的婊子都被他割了靴腰,我可仍旧对他怀着无上尊敬——嘉波卢爵士。”她就对他行了个礼,他也对她鞠了一个躬,又把帽子唰地去掉了,做出一种竭力趋奉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皇家的公主。“因为,”阿穆比接着说道,“我们都是跟万岁爷回来的。”
“国王回来了吗?”
“他回来了——就快要到了。”嘉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