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考试很快就过去了。这是最后的毕业考试,秋月没有什么特别的紧张感。倒是满心的惆怅。离开学校,她该再做些什么呢?呆在霜云姑母家等着出嫁吗?那是不可能的;出去找工作?霜云姑母肯定是不会同意;那么同宗子萧结婚?秋月又觉得太早了一点。人生的路还有好长好长,嫁了人就什么做不成了,除了生儿育女。更兼宗子萧一再要求秋月同他一起去他的老家,可秋月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她知道这种话只要开口霜云姑母就一定会把她给骂回去。霜云姑母绝对不会同意她嫁给宗子萧,因为宗子萧有才华却乏钱财。这就不能使霜云姑母一家人喜欢他。有一回秋月同表姐红玉提到她和子萧的关系,红玉当即便撇嘴道:他也配?不就能写一两篇酸溜溜的文章,有什么好的。再怎么他的骨子里头也还是个乡下人。秋月吓得再不敢说一个宗字。她寄居在霜云姑母家,不能不垂眉低头收敛自己的言行。她只是想我现在什么都不必跟你们说,等有一天我嫁给了宗子萧过自己安安稳稳的日子就是了。但眼下真要进入秋月心中所向往的日子时,她却又不能不心情复杂起来。宗子萧的家在乡下小镇,离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古城去那里操持一个家庭,秋月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为此宗子萧几次提及毕业后同他一起回老家,秋月都以沉默作答。以秋月最理想的方案便是宗子萧留在城里不回老家,然后他们过两年便结婚。秋月对宗子萧提出这个设想时,宗子萧亦什么话也没有说,秋月知道他是个孝子,可心却又说,难道乡下小镇有你的前途吗?
为了庆祝考试结束,秋月班里的一帮女孩儿相约到郊外的清凉潭玩上一天。考试前,秋月同霜云姑母说过这事,霜云姑母那天正好在朋友家赢了牌,心里高兴,便一口答应了下来,答应时且从手边的珍珠提包里抽了几块钱递给秋月。只交代了一句别玩到天黑回来就是。
秋月大为意外,这在霜云姑母是前所未有的事,不由得让秋月心里对霜云姑母的情感又近了几分。在与同学作游玩计划时,她便自告奋勇地要求作了野炊的大厨师,负责所有野炊的采买和烹调。她的举动博得大家一片掌声。
正是要去郊游的那天清早,秋月还没来得及起床,就被一阵阵奇怪的叫喊声惊醒。秋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披了件外衣便匆匆跑出卧室。只见姑父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明玉一副丧家狗的模样缩头缩脑地立在一边,表姐红玉则着一身睡衣偎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打呵欠。秋月看到门框上倚着一脸惨白的风儿。她的背后立着怒容满面的铁儿和铜儿。秋月的心通通地跳了起来,她想她真不该出来看家里的这个热闹。
秋月一出现,屋里就静了下来,霜云姑母阴下脸望着她。秋月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怯怯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秋月的话音刚落,霜云姑母的话就好像连珠炮一般轰然放了过来。霜云姑母说:“你还说什么?不是你引来这股祸水,我家明玉会出这种事。”
秋月低下头,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更加惹怒霜云姑母。
铁儿说:“你吼她干什么?怎么不吼吼你这宝贝儿子?犯事的是他又不是秋月。”
红玉懒懒地说:“妈,给他们几个钱打发了算了。哥哥也是,玩儿都不会。”
铜儿怒道:“谁稀罕你们的臭钱!你们以为有钱就可以玩弄人家女孩子吗!”
明玉说:“她算什么女孩子,她是个破货,什么人没碾过?每次都是她找我上床,嘴里还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风儿尖声地叫了起来:“放屁,你造谣!”
霜云姑母冷言道:“瞧,就这一口脏话的女孩子,除了会勾引男人,还会干什么?她的德性,我算是亲眼见过。若不是这样,我倒真会责骂我的儿子。可是找上门来的是她这么个女人,我就不想多说什么了。只劝你们领她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别放在外面糟塌些好男人。老实告诉你们,我连一个钱都是不会给的。”
铜儿暴吼道:“谁希罕你的臭钱,别以为你家里有几个钱,就可以没有王法。你们就是有钱,我们也照样要告你。”
铁儿说:“我豁出去不让你蹲几年大狱,我就不是人。”
姑父喝住了明玉:“混帐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不赶紧向人家赔个不是?”
霜云姑母说:“凭什么叫我们明玉给这个下贱女人赔不是?分明是她有意勾引明玉,让明玉上她的圈套罢了。”
风儿惨白的面孔已回复了颜色,她冷冷道:“就这么巧?我的圈套恰恰就套着你们儿子了?”
霜云姑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秋月,说:“那还不是我们家有内线?串通好了来算计明玉,有什么难的?明玉虽说喜欢同女孩子玩玩,但他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不像有的人,那么……阴。”
秋月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知道霜云姑母句句都是针对她。她不由颤声叫道:“霜姑,我没有……”
霜云姑母说:“你没有你伸个什么头?我又没说你,人家红玉怎么就不吭气了?”
红玉说:“妈,怪秋月什么事?哥哥是个什么人未必你还不知道?”
霜云姑母说:“住口,你胡帮个什么腔?自己的哥哥遭人算计了,你这点还看不清。”
铁儿说:“你儿子怪不得这么不是东西,原来你是这样教育的呀。”
秋月见他如此不客气,忙摆手道:“别……别这样说我霜姑。”
明玉在这阵争吵中缓过劲来,他眼珠一罢,说:“就是秋月把风儿介绍给我的。秋月最会说谎了,那天秋月说到学校去演戏,其实根本不是。是风儿过生日,秋月上她家去了,不信问她自己。她还拉了我一起去。她说风儿又漂亮又迷人,还说她心里好喜欢我,总跟她说我长得英俊,问我对风儿有没有意思。我听到这夸奖好高兴,就从那天起跟风儿交往起来。昨天晚上也是秋月在中午时告诉我说风儿想死我了,叫我赶紧去一趟,我一去,没想到裘少林也在那里。等我一进门,风儿就开始脱衣服。她说一个人没有意思,要我们两人一起跟她玩。她事后找裘少林要了一串项链,找我要了个耳坠子。这些秋月事先全都知道的。我一点没想到她们是联合着陷害我。我现在明白了,秋月是想先害我,再害我妹妹,然后她就可以得我家的遗产。妈,你说是不是?”
霜云姑母说:“她做梦!”
风儿跺起脚骂道:“你放屁!分明是你用绳子把我捆了起来,然后打电话叫让你们那些同伙来污辱我……”
秋月突然浑身筛一样地抖了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巨风正狂吹着一片小树叶。她惊声地叫道:“不……不……”风儿和她的两个哥哥都十分惊讶地望着她,一起叫了一声:“秋月!”
秋月终于在颤抖中对着明玉喊出凄厉一声:“你血口喷人呀。”
然后她就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事她全都不知道了。
那一天的郊游秋月没有去,她几乎被扶进房间就开始发高烧。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多少天,也不想知道那些天她是怎么过来的。直到烧退下了好久,她都恹恹地不想出门。这期间霜云姑母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只是红玉在她清醒之后去小坐了片刻。红玉说:“你别把这事放在心里。我哥就是那么个混蛋家伙,你应当是知道的。我妈嘛,她因为心疼我哥,怕他去坐牢,就拿你撒气。秋月,你千万别太计较。我妈见你病成这样,其实也很后悔,她知道有些事是冤枉了你的。这不,医生都是妈亲自去请的。每天你喝的银耳羹也是妈妈专门交待给厨子炖的。你就原谅她吧。”
秋月面色淡然地说:“我不会怪她什么的。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怎么骂我都是应该的。”
红玉说:“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不管怎么,妈妈对你总还是恩大于过的。”
秋月说:“那表哥……后来他们到底怎么了?”
红玉叹口气,说:“你那帮朋友还真不错,你那天一昏倒,大家都慌了。后来不知怎么就达成了协议:他们不去告哥哥,爸妈也不准为难你,而且要给你看病。其实他们如果不这么做,爸爸妈妈也是一样会心疼你请医生看你的。”
秋月沉默片刻,方说:“真傻呵,他们几个。”
红玉说:“你真运气呀,我要是有几个这样的朋友,我真是开心死了。”
秋月没再多说什么,秋月想,我要是有一个父母双在的家,哪怕是没一个朋友我也该是多么快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