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帅克重返先遣连
昨天上午审讯帅克时担任军事法官的那位少校,就是当天晚上在将军府与战地神甫为友谊干杯、一个劲地打瞌睡的那个人。
能肯定的是没有人知道,少校什么时候和怎么样离开将军府的。当时大家都喝得晕晕乎乎的,谁也没有发现他已经走了。将军甚至弄不明白谁在说什么。少校不辞而别已有两个多小时了,而将军还在捻着胡须傻笑着说:“您说得对,少校先生。”
第二天早晨,大家到处找少校都没什么结果。他的军大衣和马刀还都挂在前厅的衣架上,但他的军官帽不见了。大家猜想,或许他在厕所里睡着了,于是又去公馆的所有厕所里找,但还是不见踪影。尽管没有找到少校,但在四层楼上却发现了一位睡着了的上尉,他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他跪在马桶旁边,嘴对着马桶眼儿,看上去似乎是因为呕吐时太困了,就那样睡着了。
少校就像掉在水里那样不见了。
但谁如果朝关着帅克牢房的铁栅栏窗户里看一眼,就会望见在帅克的俄国军大衣底下有两个人睡在一张行军**,两双布鞋从下面露出来。
带马刺的那双是少校的,另外一双没有马刺的是帅克的。
两人挨得很紧,亲密得像两只小猫。少校的脑袋枕在帅克的爪子上面,少校搂着帅克的腰,活像小狗崽挨着小牝狗似的。
这并不奇怪,而是少校先生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之后才发生的情况。
有时候你可能会遇到这种状况,比如说,你正在和某人一起喝了一整夜酒,到了第二天上午,你的酒伴忽然摸着脑袋,跳起来叫道:“天哪,八点钟我该上班了!”这就是所谓的“职责突发感”,也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突然受到良心责备时的感觉。假如一个人突然产生了这种高尚感觉,那么任何人试图改变他的这种神圣的信念都是不可能的。他必须立刻回到办公室去,弥补他所犯的错误。这些人就是那些不戴礼帽、被看门人在过道里看到后,而被安置在他们住所里的沙发上好好睡上一大觉的怪物。
这种类似的“突发职责感”也在少校那里产生了。
那天夜里,少校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醒来时他突然觉得必须马上提审帅克。这种对公事的突发职责感来得如此猛烈,使得他的行为也情不自禁地变得迅速和果断起来,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觉察到他是怎样突然离去的。
不过,在军人监狱的守卫室里的卫兵却明显地感到了他的光临。他像一枚炸弹似的掉到了那里。
值班的上士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其他的看守兵也在他四周东倒西歪地打瞌睡。
歪戴着军帽的少校正破口大骂,所有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们的脸变得非常难看,绝望地望着少校,古怪得不像是一队士兵,却像一群龇牙咧嘴的猴子。
少校用拳头砸着桌子,呵斥那位上士说:“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混蛋,我已告诉过你们无数次,你们这群人都是臭猪土匪!”他转过身又朝那些瞠目结舌的士兵嚷道:“士兵们,看你们这副傻相,不管你们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你们那个鬼样子都像是吞吃了一车厢烈性火药似的。”
后来,他又对大家作了有关看守兵职责问题的训话,内容冗长乏味。最后他命令立刻打开帅克住的那间牢房的门,说他要对犯人进行一次详细的审讯。
就这样,少校深夜里来到了帅克那里。
当他跨进牢门时,他在宴会上喝的所甜酒、烈酒也跟着在肚子里产生了作用,最后终于爆发出一阵巨吼,命令看守兵交出牢房的钥匙。
值班上士在这关键时刻仍牢记着自己的职责,拒绝交出钥匙。没料到这倒给少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你们这群臭猪土匪!”少校对着院子咆哮道,“如果你们是不交出钥匙,我就让你们好看!”
“报告,”上士回答说,“您这样逼我,我只好把您也关起来了。但是为了您的安全起见,我们会在这里设岗的,防止犯人伤了您。如果是您想出来的话,就敲敲门好了!”
“你这个白痴,”少校骂道,“你是个猩猩、骆驼!你认为我会害怕犯人吗?我提审他的时候,还要你设什么岗吗?见鬼去吧,赶紧把我关起来!你就待在外面吧!”
在牢门上方窥视洞里的提灯架上有一盏点着灯心草的煤油灯,灯光昏暗不过少校刚好能借宅看到被吵醒的帅克。帅克立正地站在自己行军床旁,耐心等待着少校的此次来访,看他这次会闹出什么新花样。
帅克想,还是先向少校先生报告一下为好,于是他便振作精神喊道:“报告,少校先生,一名被关的士兵,所有一切平安。”
少校忽然忘了他到底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便回答说:“稍息,那犯人在哪里?”
“报告,少校先生,我就是那犯人。”帅克自豪地说。
可少校并对帅克的回答并没在意,因为将军的葡萄酒、烈性酒正在他脑子里发生着最后的酒精作用。他呵欠不断,任何文官如果是像他这么个打法,准会把下巴颏儿打脱臼的。但少校这种打法却使他的思绪转移到那支主管唱歌的神经上,他便非常自觉地倒在帅克的行军**,用小猪崽被宰前发出的那种刺耳声音唱起歌来:
啊,圣诞树!啊,圣诞树!
你的绿色树叶是如此美丽!
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唱着,偶尔还冒出几句没人能听懂的歌词。
随后,他像小狗熊似的躺在**辗转反侧,最后把身子缩成一团,便打起呼噜来。
“少校先生,”帅克想把他叫醒,“报告,虱子会咬您的!”
帅克没能叫醒他,因为少校睡得很死,此时即便有人把他扔到水里,他也不会醒的。
帅克望着他,亲切地说:“你就睡吧,酒鬼!”说完,把军大衣盖在他的身上,接着他自己也钻到大衣下面,和他一起睡了。于是,第二天上午人们便发现他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九时,寻找少校的事达到了顶峰。这时帅克从行军**爬起来,觉得是时候叫醒少校先生了。他拼命地摇晃着他,还掀开他身上的俄国军大衣,把他抱起来坐在行军**,这才使少校渐渐地苏醒过来。醒来时,他傻傻地望着帅克,想弄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少校先生!”帅克说,“守卫室的人已经来这儿好几次了,打听您是否还活着,所以我就冒昧地把您叫醒。我也不晓得您通常睡觉到底睡多久,可能您就不要再睡了吧!乌赫希湟夫采的啤酒厂有个箍桶匠,他一般睡到早晨六点,如果睡过了头,比如说多睡了一刻钟,睡到六点一刻,那他就要睡到中午才醒。他向来就是这么个毛病。后来工厂辞退了他,他一生气就大骂教会和我们君王家族中的一位成员。”
“你是个傻瓜,是吗?”少校有些沮丧地说,因为他从昨天起脑袋就晕得厉害,弄不明白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为何守卫室的人总到这里来,为什么站在自己面前的个家伙总是没头没脑地说些蠢话。他觉得一切都很奇怪。他依稀记得有一天夜里他到过这里,但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我夜里来这儿吗?”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报告,少校先生,”帅克回答说,“从您当时所说的话来看,我认为您是来审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