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都是一具具死尸,”一个矮小,有点耸肩的人说,“前不久,恰好有人在我的草场里挖出了一副人的骨骸,所以法医们就说了,从这副尸骨看,死者可能在四十年前被一种钝器朝脑袋猛击而死。我被关了起来,尽管我现在才三十八岁,即使我有出生证、户口本和居住证。”
“我想,”帅克说,“我们看所有事情都必须公平些。全世界的人谁能说自己就没个错?况且一个人越在一件事情上用心思,就越难免出差错。法医也是人,是人就难免犯错。就好比有一次在努斯列的博易契河桥上,一天晚上,当我在从斑柴迪回家的路上,有位先生走到了我面前,二话不说就挥起皮鞭朝我头上抽去;我昏倒在地后,他用电筒对着照了照我,连忙说:‘打错了,不是他。’紧接着他又因打错了人而生气,就又一次向我屁股抽去。有的人就是要将错就错,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像还有一次,一位仁兄在夜里发现了一条快被冻死的疯狗,他就将它带回家,塞进了老婆的**,等那畜生暖和过来恢复了兽性,它咬伤了全家,甚至将那个还躺在摇篮里的最小的一个孩子给撕裂咬碎,整个给吞了。我还可以给你们讲个例子,说的是一个我们老家那儿的一位车工怎样捅了大娄子的事。一次他用钥匙打开教堂的门进去了,他弄错了,他以为是他自己的家,他把鞋子脱下扔到圣器室,还以为是进到了自家的厨房;然后躺在祭坛上,以为是躺在了自家的**,还顺手把绣有圣人题言的小台布盖在了自己身上;又取来一本福音书和几本圣书垫在脑袋下当枕头。早上教堂看门人发现了他。等他清醒后,他便和颜悦色地向教堂看门人解释,说他一时糊涂了。‘好一个一时糊涂!’教堂看守人说,‘就为这一时糊涂我们就得重新净化教堂。’之后这位车工站在了法医面前。法医们都证明他的神智清醒,头脑清晰,要是说他真的喝多了,那他手上的钥匙肯定是打不开教堂大门。随后这位车工就死在庞格拉茨监狱里了。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例子吧,那就是克拉德诺的一只警犬是怎么个犯傻的,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宪兵大队队长罗特尔的那只狼狗。罗特尔大队长养了很多狗,他专门找流浪汉作为训狗的对象,吓得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敢到克拉德诺来。所以他给他的宪兵们下了一道命令,不管怎样都要给他抓来一个嫌疑犯。一天,宪兵们终于给他找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人,他们在朗恩森林里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树桩上。很快他们就把他的大衣的下摆剪了一块,然后把这块布拿去给宪兵队的那些警犬嗅一嗅,接着就把这个人带到郊外的一个砖瓦厂里,再将那些受过训练的狗放出来,让它们去跟踪那人的足迹,结果还真找到了他,把他给带了回来。自此以后这个人就无休止地爬梯子、翻土墙、跳进鱼池里,因为那群狼狗总在后面追赶他呀。后来发现,他是一名捷克激进派议员。议会的那一套令他厌烦至极,所以他就跑到朗恩森林来郊游消遣。所以我常说,是人就会有错误,不管是学识渊博或是傻瓜笨蛋,就是那些内阁大臣也有出差错的时候呀。”
法医委员会该来确定帅克的精神境界、精神状态与他全部被控之罪名是否相符的时候来到了。该委员会由三位特别严肃认真的先生组成,三人中间,每一个人的见解同其它两个的见解可以说存有很明显的距离。
在精神病学方面,他们分别代表三种不同的学派。
虽然说这些学派在科学上南辕北辙,但他们在帅克这个案子上却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这仅仅是由于帅克给了整个委员会一个了不起的,可说是压倒一切的印象。当他刚一走进这间将要对他精神状态做检查的屋子,看到墙上挂着奥地利元首肖像后,便立即喊道:“各位大人,咱们的皇上弗朗基谢克·约瑟夫一世万岁!”
事情是明摆着的。由于帅克由衷的谈吐,使得他们没有必要发出一系列的追问。不过有几个最关键的问题必须问一下,以便用帅克的回答来证实精神病学博士卡莱尔逊、博士海维洛赫以及英国人卫金三个所代表的三种体系对帅克的最初的看法。
“镭比铅重吗?”
“啊呀,我可从来没称过。”帅克回答道,脸上露着甜蜜蜜的微笑。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我总要先看到这个末日再说呀,”帅克大大咧咧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明天我还等不到它的。”
“你能计算出地球的直径来吗?”
“啊呀,我可没那个本事,”帅克回答说,“但我也有一个谜,大人们不妨猜猜看:有一座三层楼的房子,每层有八面窗户,屋顶有两扇天窗和两个烟囱,每层楼住有两家房客。那么,各位,请你们回答我,这座楼房的看门人,他的奶奶是哪年死的?”
法医们相互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可其中的一个还是提了一个这样问题:
“你知道太平洋最深处有多深吗?”
“啊呀,这个我可不知道,”帅克回答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比维舍诺悬崖深处的伏尔塔瓦河要深一点吧。”
委员会的主席简短地问了一句:“问够了吗?”但其中的一位委员又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一二八九七乘一三八六三等于多少?”
“七二九。”帅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想这已足够了,”委员会主席说,“那么你们就可以把这位被告带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谢谢诸位大人,劳烦你们了,”帅克谦恭地说道,“我也足够了。”
帅克离开后,三位同行一致认为根据精神病学者所发现的一切自然规律,帅克应是个声名狼藉的笨蛋和白痴。
他们在给审判官的报告里写着这么一段话:
在本报告上签名之诸法医同仁一致鉴定约瑟夫·帅克为不折不扣、彻头彻尾之精神愚笨迟钝者和先天的呆小病患者,也就是天生的白痴。现举例说明之,凡看见墙上挂像,总要立正高呼‘弗朗基谢克·约瑟夫一世皇上万岁!’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约瑟夫·帅克的精神状态实属白痴、笨蛋之流。鉴于此,委员会建议:1.停止对约瑟夫·帅克的审问;2.将约瑟夫·帅克送交精神病院观察,以查明他的精神状态对他周围之危害程度!
就在这份报告编排出来之时,帅克却给自己的狱友们这样描述到:“他们压根就没提到斐迪南,却跟我瞎扯谈起那些蠢不可及的事来。到最后,相互都说足够了,我就离开了。”
“谁我都不相信,”那个有点耸肩的小个子,也就是有人在他的地里挖出一副人骨头架子的人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这全都是些盗窃行径、诈骗行为。”
“诈骗肯定是必然的,”帅克一边说一边往草垫上一躺,“如果人人都把别人往好处去想,那彼此之间不早就会觉得闲得慌了吗。”